夏日夜晚的清风自廊上徐徐吹来,吹散了烈阳的热气,带走了整日的燥热,只留下微微风动,拂在面上,钻进心里。
慕容晞站在驿馆的窗前,沐浴过后,洗去了赶路的尘土,卸下了多日的疲惫,此刻正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出神。
忽而听见有人敲门,“进来。”应了一声后,慕容晞转身去了榻前,端坐在一侧。
“给长公主殿下请安,长公主万安。”翠云端站在前侧行礼。
陪嫁来的婢子是翠云,临行前慕容晞曾将她身边跟了许久的两个婢子叫来问话,这两人便是翠屏和翠云,毕竟嫁到这懮国来,远离故土,连出宫的盼头都没了。
没想到,平时一声不吭的翠云却是坚定地跪下来,说出了愿意随行的话,如此这般,慕容晞就将翠云带来了,翠屏便由着宫里的人调去别的地了。
看着来人,慕容晞出口询问,“免礼,可是都妥当了?”
“回殿下的话,妆奁及仪币皆已送去东宫,都妥当了。”
“好,你也辛苦多日,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歇息吧。”
“多谢殿下,婢子告退。”说完话,翠云慢慢退了出去。
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内,慕容晞独坐了一会,月影西斜,这才起身向床边移步。
懮国,东宫。
“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早些就寝吧。”一旁的太监看着站在窗前的人,提醒道。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却见那人轻声开口说道。
“是。”太监回话后退下了。
月辉散落了一地,只见那人身穿淡青色的缎袍,用金丝绣着流云纹,雅白色的束腰与头上的羊脂玉簪交相辉映,墨色的长发仅被这一簪子高高束起,更是显得人俊美异常。
眼睛里平静无波,只是这漆黑的眼眸中仿佛透着无尽的温润柔和,只消一眼,便要沉醉其中了,端的是如玉公子的模样,说不出的尊贵雅致。
萧清宴转身看着放在桌上的吉服,蹙了蹙眉,心想着也不知这样的安排是好是坏……
次日清晨,萧清宴便由人伺候着穿了太子蟒袍吉服,依次去了太后,皇上,皇后那里行了三跪九叩礼。
却说慕容晞这里,也是早早地梳洗打扮好端坐在榻上,“启禀长公主殿下,宫里派来的銮仪卫到了。”翠云推门进来说道。
“好。”慕容晞说完后抬起手,翠云紧接着上前扶起她。
一步一步走向了懮国东宫预备的缎围八抬彩轿,而后便见着这内务府的总管率领着属官二十人,还有那护军参领率领着护军四十人,正在轿子一侧候着。
吉时降临,随侍的女官服侍着慕容晞上轿下帘,八名内监抬起,前列仪仗,内务府总管、护军参领分别率属官与护军前后保护,一路向着东宫去了。
队伍绵延了许长,半个时辰后,这才到了东宫外,仪仗停止撤去,只有女官随轿去了宫内,引着入了宫。
“落轿!”一声高呼,轿子缓缓落地,随后,慕容晞感觉到轿帘被掀开。
正午的阳光颇为耀眼,透着轿帘缝隙,细碎的光亮撒进了逼仄的轿内。
慕容晞手中的红绸突然一紧,随着慢慢起身,女官服侍着慕容晞出了轿子,由着红绸那头的人牵着她跨过了火盆,又跨过了马鞍,终究是入了这东宫的大殿。
“一拜天地!”跟着礼生的诵唱,慕容晞随着那人对着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声音落下,慕容晞转身对着上边的两位,如今的皇上皇后又是一拜,虽说萧清宴是个不受宠的,但也终究是一国太子,皇上和皇后还是要必须在场的。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坐在床边,慕容晞心中虽然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需冷静自持,可是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终究是有些慌乱的。
慕容晞第一次盼望着时间可以过得慢一些,只是,上天却是要和她作对一般。
“殿下。”听着外边人的行礼声,便知晓,是那位太子殿下回来了。
不过也是好生奇怪,按礼来说,这酒席应该是要吃到许晚的,却不想天色刚刚擦黑,这人就回来了,且听外间的声音也是非常安静的,想来是没有人跟来闹洞房的。
虽说这也算是隧了慕容晞的心意,不过这太子殿下也果真是……是个不受宠的,怕不是他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凑在一起了。
正想着,却听见了推门进来的声音,另有一道声音也响起,“还请殿下赶紧揭了盖头,不要勿了吉时啊。”
“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该怎么去形容慕容晞听到的这个声音呢,开口的那一霎那,便仿佛山涧的泉水激荡了冷冽的松竹,和煦的暖光稀散了林间的雾气,透彻又干净,疏离却又不失温润,真真是令人沉醉。
“好,老奴还需去皇后娘娘那里复命,还请殿下允奴才告退。”
慕容晞听着这话,在盖头的遮挡下微微皱眉,这奴才竟如此无礼,听这话好似是皇后身边的人,果真是嚣张。
如今她已经是名义上的太子妃,如果没有意外,怕是要在这懮国度过余生,夫妇本一体,这奴才如此轻视太子,想来对她也是无甚尊重了。
她在淙国时,虽说处境尴尬,不过那太后却还是注重维持表面的,她的生活虽不说多好但总还过得去,可这懮国的太子殿下……
却听那人微微开口,“嬷嬷受累了,自然可以先行退下的。”
“如此,老奴多谢殿下,老奴告退了。”
听着阖门的声音,慕容晞便知道,此时屋内,只剩他与她了。
看着盖头底下的影子,感受到那人缓缓地靠近,慕容晞蓦地攥紧了手中的如意。
似是一阵风吹过,盖头滑落,慕容晞闭了闭眼睛,一整日未见强光,这烛光却是有些刺眼了。
待适应了光亮后,慕容晞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人后,移开了眼睛微微低头,心想:这人倒是有个好颜色的。
只见此时的萧清宴一身太子蟒袍吉服,颇显尊贵,只是那俊美的脸上,满是温和亲切,硬是将那份尊贵冷清压了下去,凤目明澈,好像一眼便能看透,又好像隐隐沉溺了其中。
“劳累多时,可要沐浴?”
“如此,多谢殿下了。”慕容晞看着某一处,开口说道。
却见萧清宴已是转身去了外间,喊了婢子进来,慕容晞由着婢子扶到梳妆台前,卸了这凤冠,脱去了外衣,然后服侍着沐浴了一番。
沐浴过后换好衣物,慕容晞便又被引着坐在了床榻前。
萧清宴进来便看着这番模样,如斯美人,清清冷冷不施粉黛,却仍然是颜色动人灵韵十足,火红的里衣与凝脂般肌肤的对撞,更是惹人。
慕容晞微微蹙眉,萧清宴这才发觉,竟盯着人看得失了神,连忙转过头,掩饰般说着,“若是累了,便先休息吧。”随后便也去了沐浴间。
虽说这太子殿下已允了她可以先行休息,可是她却不能不遵礼,不管如何,她如今是太子妃,也是和亲来的淙国长公主殿下,一举一动都需要注意。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萧清宴便走了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殿内,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说,“我知你嫁于我乃是非自己所愿,我亦不喜强迫,你放心,我必不会动你分毫。”
慕容晞心下了然,这太子殿下不受宠,娶她自然是有皇帝自己的安排,没想到萧清宴竟有这般想法,不过这对她来说确实是好事一桩,这样维持表面,最好不过了。
“多谢太子殿下体恤。”慕容晞轻轻低头,说道。
“你可放心休息便是,我在这地上过夜。”说着,萧清宴走近了床榻。
慕容晞看着他越过了自己,伸手拿起了枕头,连并一床被子,而后铺在了地上,看着他这副样子,慕容晞就算有话也是说不出口的了,于是默默放了床帷,仰面躺在了床榻上。
听着离她不远处缓缓传来的呼吸声,慕容晞想到,这太子殿下入睡倒是快。
罢了,不过维持个太子妃的样子,这么多年,在淙国伪装个不理世事的长公主不也是这般,既来之则安之吧。
如此想着,慕容晞也是阖上了眼,想来是白日里果真有些劳累了,竟是也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