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中幽国紫辉皇城。
繁华的主街适逢集日,大大小小的货摊安置地井井有条,熙熙攘攘的人群攒动,人声鼎沸。
“大皇子殿下,他便是太子府的内侍,李浮。”
一家装饰不俗的茶坊雅间,户部尚书郑辉正由窗口点指刚从对面酒楼里出来的白衣男子,一脸谄笑地介绍给大皇子沅凌初看。
“哦。”
沅凌初轻应了声,视线只略略扫了一眼李内侍的白衣,然后又收回来落到手里的茶杯上。
“而且是侍奉了太子八年多的贴身内侍。”郑辉又谄笑地补充道。
“哦?”
沅凌初重新看向窗外,却只见着密密麻麻的人头乱晃,那个李内侍早已没了踪影。
他才刚舒展的眉心又拧到了一起,“他不过选个妃而已,怎闹得满城乱哄哄?”
“殿下,您这些年一直戍守边疆,远离皇城消息闭塞,也难怪不知道,太子这个人太不寻常了。”
“怎么说?”
沅凌初看似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香茗,端茶杯的手却微微地发了颤。
郑辉敏锐地发觉,但不动声色地接着说,“太子尚在襁褓六月便能言,那时起就张口闭口地都是选妃,一直念到了现如今,他平日里为人极度吹毛求疵,性子亦是暴戾狂躁反复无常。”
“他为男儿,身在皇家,由生受父皇和绾贵妃开枝散叶的言熏语蒸,初语学来选妃字句,也不足为奇。”沅凌初不以为意地说道。
“还有暴戾。”他又说道,“也不是那么暴戾么,方才那个李内侍已侍奉他八年,不还活的好好的?”
郑辉冷哼一声笑道,“殿下还有所不知,这些年从太子府抬出去的内侍多到出不清,他若都祸害没了,哪里还有人可供差遣呢?”
“杀没人了才好呢,杀没人了他就可以被大臣们联本奏请被父皇废除了,把原本属于本皇子的太子之位还给我!”
沅凌初说着颜面骤变,十分激动,“凭什么,他只是个小十八,诸皇子中最小的一个,本来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就因为那该死的太史令的一句,‘帝皇星转世,一统天下’,他就心安理得地成了太子了?!”
“本皇子勇冠三军在战场上屡立奇功,我才应该是太子,中幽未来的皇帝!”大皇子气得几欲咬碎口中齿。
“殿下请息怒!”
一贯以谦墩冷静,处事不惊著称的大皇子怒了,郑辉吓得赶紧下跪,“殿下,这事儿急不得,如今皇上依旧坚信帝皇星的预言,就连这次太子最荒唐的选妃要求都予应允,看来是铁了心地要让他继承大统。”
“嗯?荒唐的选妃要求,那是什么要求?”沅凌初压压妒火挑眉问道。
“国属不论,出身不论,美丑不论,年岁不论,婚否亦不论。他说要亲自面选,只要能入得了他的眼,并且信誓旦旦地说此生只娶一妃。”
“那岂不是全天下的女子都有来皇城参选太子妃的资格?”
沅凌初说的同时眼睛看向窗外,果然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几乎全是女人。
这些女人肤色样貌迥异,高矮胖瘦良莠不齐,还有好些穿着破烂的乞丐妇人扎堆蹲着墙根儿,正似有所希冀地痴望着太子府的方向。
这儿是楼上也离的挺远,但他分明能闻见一股子馊臭味儿,才下肚的一口茶恶心地都吐了。
一个眼尖的侍卫立马关上了窗户,不让他再看。
“多肮脏丑陋的父皇也竟答应了?”沅凌初问道。
“皇上去年年底便下了旨,并叫相关官员全力协助,违者斩立决!”
“什么?!”
沅凌初终于坐不住了,猛然起身的同时一失力,“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几缕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郑辉惊慌叩头不敢再抬头看盛怒之下的大皇子,“殿下勿动气,皇上原本是不同意的,太子磨了皇上十四年呢。”
“但他到底还是得了逞,父皇就是偏爱他!”
“殿下…”
郑辉还想说什么,被沅凌初言语制止了。
沅凌初高颧逆眉的脸变得沉郁无比,思索半刻他阴狠地说道,“据本太子新近得来的可靠消息,帝皇转世必有克,有鸡属之女祸乱朝纲,昭示帝皇短命数…”
“是,微臣领命这就去找。”狐目精明的郑辉讨好地抢说道。
“沅巽羽,即便你是条真龙,本皇子也要让你成为泥鳅命的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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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边疆,雾灵山。
野花满布的深林处。
一位十八九岁的俏丽姑娘正跪对个小小的新坟塚喃喃抽泣。
“怎么连你也离开我了呢?”
“若当初我不捡你,你是不是就会活得久一点了?”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如果不是我一直强留你在身边克着,你就不会这么早就死了。”
姑娘越说越自责,转眼已泪如雨下。
“但我不是故意要霸着你的。”
“自打我出生那天起兄长就死了,祖父也死了,母亲也没了,现在父亲也病着,气若游丝…”
姑娘委屈地嗷嚎大哭。
几丈开外,姑娘的丫鬟金儿沫儿嫌弃地用双手紧捂了双耳,两人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咒骂着什么。
姑娘瘦削的肩膀随着伤恸阵阵颤栗,停不下来的哭泣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大煞星,所有人都拿憎恨厌恶的眼光看着我,远着我,骂着我,我太孤单了呀!”
“自从遇见了你,把你带回家,我可才算有了个伴儿。”
“现在连你也没了!”
姑娘哭地肝肠寸断。
金儿实在不耐烦了,往前蹭了两步尖着声说道,“楚菀,你别没完没了地浪费时间了好不好?回去晚了我俩可是要挨家法的。”
“就是啊!”
沫儿也往楚菀身边凑凑,跟着帮腔,“你跟大夫人说好的一个时辰,因你腿脚不利索,来时就耽搁了不少功夫,这回去也快不了,再磨蹭下去真就晚了。”
“对,好歹你也是楚家大小姐,大夫人自然不会拿你怎么样,但我们做丫鬟的可就惨了,你就念在这么多年只有我们俩愿意伺候你的份儿上,赶紧回去打发了那个许夫人,还给楚家一个太平日子过吧!”金儿说地愤愤不平。
楚菀闻听胡乱地抹了两把眼泪,但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
“大小姐?!”
楚菀失了神似地哽咽,若无金儿的提醒她几乎都忘了自己是楚家的大小姐,父亲的嫡长女。
但是楚家上下有几人来拿她是嫡小姐的身份来看待着?
想起前不久她还为了一两竹荪,对几个下人连跪再拜地,地位都卑微到粪土里去了。
卑微就卑微吧,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楚菀咬咬牙,以恳求的语气呜咽着说道,“怪我不懂估摸时间,请再宽容宽容,让我跟她做最后的道别吧。”
金儿沫儿互翻翻白眼儿,若是逼得太紧了狗急也会跳墙吧?临行之时,大夫人特特吩咐过了,不能让楚菀给逃跑了或者命丧荒野。
“快点快点儿,麻烦死了!”金儿沫儿气鼓鼓地说道,又嫌弃地后退站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楚菀赶紧从随身带来的篮子里取出笔墨,抖着手刷刷点点地在木碑上写了几个字。
她又对着坟塚深深磕了几个头哭诉道,“你先等等我,若这一关实在过不去了,我便来与你相会!”
在金儿沫儿的又一次催促下,楚菀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到主仆三人走远,坟塚的土开始一拱一拱地松动。
一只颈部一缕青色绒毛的雪兔从土里拱了出来。
它抖抖甩甩身,去除身上浮土的同时,也将一对丰满的前肢变为莹白圆润的臂手,一双健壮的后腿变为修长细嫩的腿脚,两只柳叶状的长耳变为丫鬟的发髻,最后将一身洁白厚实的绒毛幻作朴素干净的外衣。
雪兔变作的丫鬟看上去与寻常丫鬟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双琥珀色的杏眼迸射出的极光,在烈日下都格外耀眼。
丫鬟收敛了眼间的突兀,这才与寻常的丫鬟看上去相差无几。
她低头扫了眼脚下已横躺在土堆上的木碑,轻念出声,“挚友青姁之墓。”
她飞身蹦跳到高处,遥望着那一抹一瘸一拐远去的身影,冰冷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暖色。
“楚小姐,你既希望我叫青姁,那么我从此以后就叫青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