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的笋怎么卖的？”

　　一个买主上门，青姁抬头看了一眼，是个慈眉善目穿着体面的老妇人，手里还牵着位七八岁的小孙子。

　　青姁多看了一眼，这老妇人是个两世修来的善人，于是唇角微勾答道，“一文钱一个。”

　　老妇人一怔，这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别是还不识数呢吧？如今举国大旱，能耕的地颗粒无收，家家户户的存粮几乎都吃完了，山林里的野菜野物也几乎都被人寻遍吃光了，甚至这些天树叶树皮也都要吃没了。

　　雾灵山的尽头是凤栖国，他国多雨无旱庄稼收成好，几个大粮商偷偷翻山越岭从他国倒买粮食，所以这里的富足百姓才不至于饿肚子。

　　又有大批的难民从国中心涌来，街上的难民已经很多。

　　只要是能入口的东西都翻了不知几番，照这样下去万一哪天凤栖的皇帝知道了旱情，给断了供给，恐怕吃食得千金难求了。

　　这姑娘这个笋个大又新鲜，少说现在也得值几百钱一个。

　　她目光炯炯有神，是个机灵的姑娘，老妇人怕自己听错了，也怕小姑娘听错了，又加高声音问了一遍，“小姑娘，你的笋怎么卖的？”

　　“一文钱，买三送一。”青姁也加高声音说。

　　“啊？！”老妇人又惊，买三还送一，就是没旱灾的时候也得值十几文一个，她却卖地便宜到离谱，除非一点，她家住在深山处，这是头一次出来卖山货所以不知道行情。

　　老妇人看看青姁菜摊上还有蘑菇，野菜，野果子，样样新鲜硕大，不觉皱了皱眉。

　　她这么小就出来卖东西家里一定挺困难的，要不然哪个父母舍得自己的孩儿背着这多的东西，走那远的路来这儿？

　　这雾灵县城距离雾灵山深处少说有几十里地呢，还大半是不好走的山路，这个小姑娘可太辛苦了。

　　“小姑娘，头次来吧？不如以后别在这儿摆地摊了，只管给我家送山货，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家吃不了的，我再帮你转卖给别家，保证一文钱差价都不赚你的怎么样？”

　　老妇人边说边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青姁，指着她的一摊山货又说，“小姑娘，你这些是值二十两银子的，我都要了，劳烦你都装在你那筐里帮我送家去吧。”

　　青姁没接老妇人递来的银子，仰头略微笑说，“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是因为缺钱才来卖东西的，我是替我家小姐消业的，小姐说面善心善的人分文不要，面恶心恶的人重金不卖。”

　　青姁趁老妇人发愣的功夫，捆了三个山笋，并抓了几个蘑菇。

　　她将捆好的山笋硬塞给老妇人，几个山蘑菇硬塞给她那个藏在她身后怯生生不敢露脸的小孙儿。

　　老妇人见推拒不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不知你家小姐是？”

　　“翠柏村楚菀。”青姁落地有声地说。

　　整个雾灵县谁都知道，楚菀就是那个克祖父，克亲父，又克母，克兄的扫把星。

　　老妇人犹豫了说，“我是早听说这城里的集市上有人为她摆摊做消业，却没料到是你这样的小姑娘，更没料到她会用这么好的山货做消业。”

　　青姁冲老妇人弯弯眼，没说什么。

　　“难为你家小姐那么敬重神明，从小到大每到初一十五都会去庙里进香，玉兰花似的婷婷玉玉的那么个人，怎么就…”老妇人面露难过之色。

　　生下来就无端得了这么个罪过挺可怜的，前几年还不知害了什么病瘸了一条腿。

　　她瘸腿没多久，她的父亲也遭了难卧病在床。

　　她没忍心将楚菀人尽皆知的悲惨事都说出来，只又叹了口气对青姁说，“小姑娘，你家小姐的消业我接了，过几天十五，我就给她去庙里祈福去！”

　　用当下最稀缺的东西来做消业，心够诚的了，只是心诚背后只怕万贯家财都难坚持长久，更何况她家里还有个大药罐子，家境情况早大不如前了。

　　最近就听说楚家辞退了好些丫鬟婆子，还变卖了许多田产，大概就是因为家里支撑不住开销了吧。

　　老妇人想到这里又补充道，“我就是你们村邻村，杨柳村的李金花，家境还算过得去，以后遇着为难的事儿尽管来找我，可别怕不好意思而不来啊！”

　　“谢李婆婆，您会有福报的。”青姁对老妇人拜了拜，这是她在这做消业的半年以来听见过最真心的话，她相信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老妇人走后，青姁重新蹲下来等下一位善人的光顾。

　　青姁只才刚蹲好，在一旁偷偷观了许久的碧溪满脸堆笑地来到了她面前。

　　“这位姑娘，我也来替你家小姐消业怎么样？”

　　她嘴上这么这么说，心里却没在这么想，什么消业笨蛋凡人，没用的！指不定你主子祖上缺过什么德，所以都应到后辈身上了呢，就算大罗金仙来了都没有本事改掉她的命的！

　　碧溪一边想，一边觉得好笑，又一边瞅着摊子上上好的山笋馋地咂嘴，好些日子没吃过这么新鲜的菜了，这回可以好好的解解馋了。

　　碧溪想得挺美，对那山笋也是志在必得，却没料青姁冷冰冰地说了两个字，“不行！”

　　那两个字犹如深冬之冰锥直触面门，而后蔓延而下连脚趾头都是凉的。

　　碧溪没察觉出来青姁的不同，只是身躯猛地一颤，便居高临下怒视她骂道，“你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东西，吓了本小姐一跳！”

　　忽然，她挥手就打，青姁早料到她会打，所以事先有了准备，一个灵巧地弹跳从地上一跃而起就完美躲了。

　　“山货不要钱，谁先抢到是谁的！”

　　青姁高高的一嗓才落地，周边早就翘首以盼的几十号难民飞也似地扑过来哄抢。

　　“快快，你们两个还愣着什么呢，快给我抢笋哪！”碧溪冲丫鬟小厮喊。

　　丫鬟动作慢了点，挤得很吃力，碧溪急得直跺脚，“抢不到的话，我扒了你俩的皮！”

　　她才不要扎这些脏不拉几的乞丐堆儿里亲自去抢呢，早知道就不偷懒了，如今连个把这些人都吹走的小仙术都使不出来。

　　山货究竟不够多，经不起这么多人的哄抢，只一会儿的功夫这些人就散了，有人笑，有人哭，自然是抢着的人笑，没抢到的人哭。

　　抢到的人想跟那个衷心的丫鬟道声谢，也把给楚菀祈福之类的话说上一说。

　　只是大家再找的时候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没影了。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起来。

　　“这丫头长得虽差了点，但是善。”

　　“嗯，心善心还灵巧，那个楚菀小姐有福了。”

　　“嗯，这么可爱的丫头，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

　　“看你们就是新来的，她每逢八的集日都会来的，近半年以来从未误过。”青姁地摊边上卖杂货的摊主对大家笑说。

　　“大家都缺吃食，她的山货那么好又便宜，大部分还都还白送，却为什么她的摊子从刚才到现在都很冷清？”

　　杂货摊主笑的更开了，“试问能拿到山货的你们，还好意思再来拿吗？”

　　凭什么总白拿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呢？饶是难民也是人，是人就得有人的骨气，小姑娘是为主子消业来的，所谓众志成城嘛，自然是越多不同的人来领才好。

　　拿到山货的难民们都是这个想法。

　　“哦，那没拿到的呢？”

　　杂货摊主“哈哈”大笑，“你们看看呢。”

　　拿着山货的难民回头看没拿到的那些，呵，都潸然泪下口中念念有词地好像忏悔着什么呢。

　　“真是个神奇丫头！”

　　碧溪却没听见难民们与杂货摊主的对话。

　　因着她正气极了耳朵嗡嗡响着。

　　她刚想抬手打两手空空的丫鬟，但是左看右看没见着另一个，“小安儿呢？”她问。

　　“不知道，刚才还在呢。”

　　已经是青肿脸的丫鬟瞳孔又猛地一缩。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