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巡抚衙门在福州,福州是丘陵环绕之地,风景秀美,气候宜人,虽说是离温州乃至京城都很远,但是在前辈们的努力下,福州却有“海滨邹鲁”的美誉,也是一文化圣地。加上,福州乃是海航,与海外之人交流颇多,所以民风也很质朴,文化接纳度也很好,玉莲来至此处,心中也是有些激动,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真是所言不虚啊。看到那无边无际的大海,听着天南海北的语调,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么渺小,世间风物如许,中国之地广袤,哪怕是一生都在路上,也不能欣赏其中十一。真是,风物长宜放眼量,心宽方能万事顺啊。玉莲觉得,自己已经把身外的这些荣辱得失统统抛掷九霄云外,心中唯念的,就是好好活着,不枉此生。
孙大人在福州安顿下来后,就写信给在在江西的旧友,请他帮忙打探消息,书信这样写到:
朝兄,见字如面。宦海浮沉,你我阔别已经数年,吾刚至福建,一切未定,而今,我有一事拜托朝兄。我赴任途中,救起一投湖自尽女子,她是温州人氏,是今年新科状元王十朋的结发夫妻,怎奈或许有人作梗,进京赶考这数月间,唯有一封书信传来,说是停妻再娶。而听闻兄长在江西,还请仁兄帮忙打探饶州王通判是否有妻,停妻再娶之事是否属实。
事情虽小,但也是救人济世的慈善之举,今日拜托兄长,还望早些有消息传来,好解我心中疑虑,也消解王家小娘子心中的愁闷。
孙大人把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去了九江,并告诉玉莲,不出半个月,就会有消息传来,暂且耐心等待。与此同时,玉莲也写下书信一封,打算送给南京的姑妈。她的心中写到:
姑妈,见字如面。也许父亲已经把玉莲深夜投湖的事情告诉了姑妈,但是,上天眷顾,前温州太守孙大人救了我一命,我也随着船来到了福州。福州风物宜人,与温州大有不同,我很喜欢这里,孙夫人待我我很好,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前尘往事,我也不想再去回忆了,是非曲直我也不想去探究了,让姑妈担忧难过了,是玉莲的不是,在这里给姑妈赔礼了。家中的事情千头万绪,我不想写信给家中,但是我十分挂念父亲,还望把我仍在人世间的事情告知父亲,也好让他安心。姑妈,如果南京那边需要帮忙的话,玉莲愿意去南京,愿意学着经商,愿意继承母亲的衣钵。姑妈万福,不孝女玉莲敬上。
写完信,玉莲也是请人快马加鞭地赶去南京。
玉莲已经把心中所想,都在信中写了出来。她想到自己尚能活在世间,全仗着孙大人和孙夫人的帮助,玉莲心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报答二老。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现出来,二老只有一个儿子,在广州为官,膝下无人,不如作二老的义女,晨昏定省,服侍左右,方能报答万一。
三天后,玉莲早早起床,跪在了二老的门外,二老起床后,很是惊讶,孙太太连忙出来扶玉莲起来,说,“你这孩子,为何要在屋外跪着,可有什么事情?”
玉莲说,“夫人,玉莲一直感念您的大恩大义,特来恳求二老能认下我这个义女,好让我早晚服侍,好好尽孝。”
孙夫人听后,说,“儿啊,咱们想到一起去了,我膝下无女,一直是心中遗憾。我和老爷也说起此事,老爷但担忧你家中父母健在,这件事做不得主,就没有提起。而今,你的请求正是我们心中所想,求之不得啊。”
玉莲听后,说,“既然双亲都同意,那么,我就今天奉上孝心茶,在二老面前磕头,全了礼数,也能表达我对二老的感恩之情。”
孙夫人说,“好的,玉莲啊,你行事稳妥周到,很好很好,那就在今天吧。一盏茶的功夫,我和老爷去前厅,全了这认女的礼数。”
玉莲说,“全听夫人安排。”
玉莲随即回房间,穿上了最得体衣服,戴上了孙夫人送给的翡翠发簪,端着装备好的孝心茶,来到了前厅。只见前厅人头涌动,父母双亲端坐在了正厅的座位上,两排站立着孙家的所有僮仆,玉莲端端正正地走进了正厅,跪在了蒲团之上,说,“父亲母亲,请受小女三拜。”说着,接连磕头了三个响头,然后,从身旁的小丫鬟手中,拿过来准备好的茶水,说“父亲,请用孝心茶。母亲,请用孝心茶。”
礼罢之后,孙家上上下下几十人,一齐跪下,说,“小姐万福。”玉莲拿起准备好的荷包,让身边的丫鬟分发给了家中的每一个人。孙老爷让下人们都退下了,说,“玉莲,你既称我为父亲,那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江西来信了。”
玉莲说,“父亲,信中可写了些什么,您不妨说出来,女儿受得住。”
孙大人说,“玉莲啊,饶州王通判,三个月前到任,只有老母一人跟随,并无家眷,可见停妻再娶之事是子虚乌有的。”
玉莲怔住了,说,“我就知道,他不会如此待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孙大人叫她面露喜色,缓缓地说,“不过呢,王大人到了饶州,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已经一个月之前就死在了任上。据说,王家老太太悲伤过度,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玉莲听后,先是大喜,后又是大惊,一时竟然语塞了。她怔怔地望着孙大人,一言不发。
孙大人说,“玉莲,你也不要过于悲伤,生死乃是上天安排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本就是寻常之事,人死不能复生,你可是要节哀顺变啊。”
玉莲说,“父亲,您所说的可是实情,他竟然就这样走了?!”
孙大人说,“哎,读书人,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终于考中进士了,可以入朝为官了,偏偏这个时候,命丧异乡,真是可悲。不过呢,你也放心,饶州也是文化圣地,王大人和王老太太葬在那里,日后投胎做人,也是一位文采斐然之人,也算是死得其所。”
玉莲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孙夫人说,“玉莲啊,哎,你要想开啊,就当他是远在天涯吧。”
玉莲的眼泪哗哗滴流着,她说,“父亲母亲,惊闻噩耗,女儿需要时间,女儿先告退了,还望双亲见谅。”孙夫人说,“儿啊,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活着的,只有你过的好,关心你的人才能放心,你关心的人才能安心啊。”
玉莲说,“敬听母亲教诲,女儿记住了。”说着完,玉莲又磕了个头,说,“父亲,母亲,女人告退了,双亲的恩情我会一直铭记的,不会再做让二老担忧的事情,二老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孙大人说,“玉莲,你下去好好歇着吧。”
玉莲作揖,然后离开了前厅,一个人来到了自己的屋内,坐在了茶几旁,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栀子花,那么美好,那么明丽,那么纯洁,哎,可惜啊,造化弄人啊,玉莲止不住趴在了茶几上,失声痛哭起来。左右的丫鬟们都默默地退出了屋子,玉莲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是隐忍,所有的不舍,都化作了颗颗晶莹的泪珠,去暴雨般,迅速地沾湿了衣服,留下来一茶几的泪水。玉莲浑身冰冷,她一步步地挪到了床上,把头埋在了被子里,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也慢慢地少了,哭声也渐渐地弱了,等听不到里屋的声音的时候,贴身侍女红云来了,她轻轻脱下玉莲的衣服,给玉莲盖上了被子,拿毛巾轻轻地擦拭她的脸颊,心里想着,小姐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命运会如此悲惨,真替小姐伤心啊,哎,小姐啊,可怜的小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