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修刚一入府便被儒唤至正院书房。他的大哥方文儒正在看书,见方文修进来,劈头就道:“日日在外面瞎闹,家里连个人影都摸不着,天下着雨也不碍着你出去逛?”
“只是去湖上逛了一圈。”方文修道。
方文儒把书往桌上一丢,道:“我也懒得管你,我且问你,我托你办的事,你可去办了?”
方文修早已猜到是问这事,一脸不情愿,道:“范兄做事一向磊落,我就算去与他说也定然无用,愈发与我也要生分了。”
“我就不明白了,皇上派来的钦差都已审过了,明明该了的事,他还护着那几个刁民,想做什么?他又不是五皇子那边儿的人,为何趟这浑水?”范文儒抱怨道。
“你们为哄皇上、太后高兴低价强买花灯,弄出人命,还怪人家灯匠闹事?范兄身为此地太守,自然要护着那些灯匠。”方文修道。
方文儒闻言冷哼一声,道:“他才上任几日?去年的事前太守早已结案,跟他有什么关系?”
方文修皱眉道:“大哥,咱们家跟太子搅的太深了,我看未必是好事,如今朝堂上晦暗不明,还是少掺和的好。”
“你成日只知逍遥,今儿倒论起朝事来了。”方文儒不屑道:“我们家是皇商,你二哥、三哥又都在朝里做官,朝堂上的事怎么躲得开?既然躲不开,太子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太子不倒,万事便皆在掌握之中。”
“权势是有了,只是作孽太多,终究不是善缘。”方文修道。
方文儒闻言气道:“我难道是为我自己?明儿把这家交给你管,我看你能怎么办。”
方文修见大哥动了气,不敢再说话,方文儒也压了压火气,道:“老太太刚还问起你,你快去请个安吧,她老人家最疼的就是你,没事多去尽尽孝,哄哄她老人家开心,别竟往外面瞎混。”
“是!”方文修应了声,转身便往外走。方文儒在他身后又嘱咐道:“范崇仁那边的事记得去办。”方文修也不应,径直向外,方文儒瞧他那模样,又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家里的事上上心!”见方文修已没了影子,只能摇头叹息一回。也无心再看书,想到晚些还要见个人,委托下太后寿礼之事,少不得又是一笔开销,便在心中把近期各处需出入的银两大致又盘算了一番。盘算稳妥,觉得茶有些凉了,正要唤人上壶新的来,却有下人着急忙慌的来报说:“老太太身边的人说四爷把老太太惹动了气,请大爷去劝劝。”
方文儒闻言忙往后面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一面走一面问道:“老四专会在老太太跟前卖乖,怎么会让老太太动了气?可是因为相亲的事?”
下人跟在后面回道:“可不就是!原还好好的,后来老太太提起四爷的婚事,让四爷去相张家小姐,四爷不愿意,老太太就动气了。”
“婚姻大事谁不是由长辈做主?偏他要自己挑!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要是伤了身子,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子。”方文儒埋怨道。
到了老太太院里,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出老太太的骂声:“你个猴崽子,想急死我是不是?你不想要这个张家小姐也行,管他王家小姐、李家小姐,倒是领一个回来!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论家世如何,哪怕贫寒些,不过搭她家点东西,又有什么打紧?只要模样性情都好,你大哥那边不同意,我给你做主。”
“奶奶再容我些时候,孙儿定找个好的回来。”方文修道。
“你都用这话哄我这几年了?我还能活几年?我不管,这次要么你自己说出个人来,要么就把张家小姐给订下!”方老太太把手杖往地下拄了拄,命令道。
方文儒听到这里,心道:可别真让他说出个什么人来,这些年看得上的人家几乎都快给他说遍了,他一个都相不中,若真有看上的只怕也不在这些人家里面,要是寒门野户的,老太太那么宠他,真就依了他的性子,娶回来成什么样子?忙进到屋里道:“奶奶莫要再被他哄了,他成日在外面瞎胡闹,能认得什么好人家的女儿?依我看,这张家的就很好,不但貌美,且温柔贤惠,据说还满有才情呢。”
方文修正跪在老太太跟前,见大哥进来,斜了他一眼,嘟囔道:“她一深闺小姐,好不好的你又如何知道?说的跟亲眼瞧过似的。”
“他没瞧过,我瞧过!”方老太太立刻接道:“前阵子去庙里,正碰上张家媳妇,那闺女就跟在身边,模样俊,性子也好!跟你正般配!先前就有媒人提过这个张家小姐,我还怕人云亦云的未必准,未敢轻允,见过之后才放心。”
“我说奶奶如何认得什么张家小姐、李家小姐的!哪里那么巧就遇上了?定是大哥搞得鬼。”方文修道。
方老太太哼了一声,道:“你莫要什么事都往你大哥身上推,他还能管着别人家女眷什么时候上香?再说,他也是为你好,给你说亲的事儿也是我让他办的。”
“奶奶,您今日怎么一味向着大哥说话了?”方文修嘟囔道。
方老太太道:“他说的对,我自然向着他!你是我孙子,他不是我孙子?告诉你,因你大哥撑得起事我才操心他少些,若论心里,我还宠我大孙子多些,才不像你这猴崽子就知道气我。”
方文儒因立事早,虽最得长辈器重,所得宠溺反不及弟妹们,如今已过而立,也知老太太是被方文修气急了,乍听这话还是觉得心里一暖,忙宽慰老太太道:“奶奶莫要动气,万事有我,今年定让老四把亲事定下来,明年就娶新媳妇,后年就给您再添一个重孙子。”
“我早就说过,不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们再逼我也没用。”方文修忙道。
“你这猴崽子,看我打你!”方老太太闻言举起手杖便作势要往方文修身上打。
方文修知奶奶舍不得真打他,反抱住方老太太的腿,滚在方老太太怀里,撒娇道:“奶奶,您就再容我些时日,这次我真有相中的了!只是还不知是哪家的,待我弄清楚她家门户,定来回奶奶。”
“哦?当真?”方老太太闻言气顿时消了大半,忙拉起方文修道:“你这臭小子,怎么不早说?害我这顿气?”
方文修道:“孙儿只见过那姑娘一面,也不知寻不寻得到,所以才没敢禀告奶奶。”
“哼,又是推托之词。”方文儒在旁道。
方老太太也用手指撮了下方文修道脑袋,道:“你若再敢哄我,看我不让你大哥扒你一层皮。”
“这样吧,限你一月为期,若寻不着你说的什么姑娘,就老老实实的去相张家的。”方文儒道。
“奶奶!”方文修向方老太太求助。
方老太太却很赞同,道:“你大哥说的极是!就这么定了。”
方文修知今日有大哥在此不可强为,只等哪日再单独好好求一求老太太方是计较,就只好先作罢了。
从方老太太那里出来,方文修暗自盘算道:老太太现在是真急了,若不点个人出来,只怕过不了关。大哥只挑门庭家世,自然不能由着他安排,等闲的庸脂俗粉自己又瞧不上,思来想去也就今日湖上遇到的林凤有些意思,若非得点个人出来,她还真可算得一个。可惜只寥寥数语,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性情?终究不托底,且萍水相逢茫茫人海又到何处去寻?琢磨许久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日日在泠阳湖畔流连。
转眼一月之期将近,方文修却再无缘遇上林凤,心中又没有个更好的人选,而方老太太只要见到方文修必要催问。方文修见躲不过,只得跟家里说有朋友邀他出去玩,三五日便回来,带着疏桐就跑到泠阳边的谪云山上,投奔了了了和尚,往家递了封信,只说要陪朋友再多玩些日子,便躲了起来。
了了和尚是佛光寺的主持,与方文修有忘年交,虽觉他此法不是长久之计,却很愿意他住在此地,彼此相交可得畅快。要说方文修这人也怪,于泠阳的热闹场里专爱寻热闹,在此清净之地却也享得清幽,于是每日要么与了了和尚品茶对棋,说禅论道,要么往山上游览景致,倒是自在自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