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修因已被莱二唬过一回，打着哈欠心不在焉的问道：“是不是老太太又病了？”

　　莱二一个头磕在地上，道：“四爷，是大爷，大爷他……大爷他……”

　　方文修的心里忽悠一下，一丝睡意也没了，忙问道：“大哥他怎么了？”

　　“大爷他……他半路遇到强人，被劫了！被强盗给……被强盗给……”

　　“你快说呀！到底大哥怎么样了？”方文修急得在床上锤了两下，追问道。

　　“给害了！”莱二痛哭道。

　　方文修只觉胸口似被一记重锤击中，脑子里一片空白，莱二直起身，膝行两步扒在床沿接着道：“官府上来人让四爷跟着去认领尸身，四爷快更衣动身吧！”说罢吩咐一旁跟着进来的疏桐快去取身素净些的衣裳来。

　　方文修已不知所措，只听着莱二的安排，木然的让疏桐和丫鬟们服侍着穿衣，穿戴好了方如梦初醒，忙问道：“奶奶可知道了？”

　　“哪里敢给老太太知道？老太太那边必得四爷亲自去说了。”莱二道，“四爷先随官差们去认领了大爷的尸身要紧，二爷得了信儿，必也会从京中赶去，到时可与二爷一同装奩了，由二爷护送着回来，您则先行回府，赶在二爷回来之前慢慢说与老太太。”

　　方文修点头道：“好，还是莱叔想得周到，这几日莱叔务必将老太太那边瞒住了。”

　　“四爷放心，老奴晓得轻重。”莱二道。

　　方文修穿戴好后，疏桐已跟丫鬟们在莱二的吩咐下简单收拾了行囊，来至门外，见几个得力的家仆也已据莱叔的吩咐牵着马候在那里，便当即上马。临行前莱叔又叮嘱道：“老奴虽已在账上支了些银两让他们带上，必是不够的，一切打点用度只管让那边的掌柜在分号上支取便是，只把账记清楚就好，回头再算。”

　　“晓得，老太太这边就拜托莱叔了。”方文修道，然后便带着疏桐和几个家仆快马加鞭赶往出事的府县。

　　方文修一路风尘的赶到地方，待见到大哥的尸身，不禁睚眦欲裂。原来方文儒被强盗一刀砍掉了头颅，身子倒在船上，头却滚到了河里，不知被水冲到哪里去了，根本找不到。据跳水逃生的家丁说，当时方文儒正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想透一透气，也不知强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忽然就到了船上，见人就砍，一刀就将方文儒砍杀了。方文修悲痛欲绝，又雇了许多人沿河捞寻大哥的首级，只是大海捞针哪里寻得？后来方文佑从京中赶到，问明情形后，才劝住了方文修，又亲笔画了方文儒的像，花重金着巧匠加紧赶制了个陶制的假头，这才将方文儒装奩了。兄弟二人同日启程，方文佑护送棺椁缓行，方文修则快马加鞭赶回方家。

　　彼时莱二已将白事所需物料都悄悄备下了，只等方文修回来与方老太太说破便可装点上。方文修进了门，先问道：“可请了大夫来？”

　　莱二道：“已派人去了，稍后便来！四爷先歇下缓口气，待大夫来了再去见老太太便是。”

　　方文修点了点头，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果见小厮领着大夫进来，正是惯常给老太太瞧病的王大夫。相互拜过礼后，方文修问道：“王大夫可都知道了？”

　　王大夫道：“知道了，能用上的药也已预备上了，只是……老太太年岁大了，又刚病过两场，老朽医术有限，只怕……”

　　王大夫欲言又止，方文修自然知道他未说的话是什么，叹了口气，道：“若可以，我也不愿让奶奶知道，只是这么大的事如何瞒得住？”

　　王大夫也叹了口气，道：“老朽必定尽力而为，只是若有万一……四爷可莫要怪罪老朽。”

　　“这自然，您是泠塘最好的大夫了，又一直给奶奶瞧病，我们自是信任先生的。”方文修道。

　　于是方文修命莱二带着王大夫候在偏房，自己进到里间去见方老太太。方老太太此时正与方文俊的夫人刘氏说话，见方文修进来，刘氏忙起身招呼道：“小叔回来啦！”

　　“三嫂！”方文修也回礼道。

　　方老太太见到方文修极高兴，笑道：“这几日你大嫂回娘家去了，你三嫂白日无事，日日来我这里消遣。”

　　“这是三嫂的孝心。”方文修道，说着走到方老太太身边，跪坐在老太太的脚下，把头埋在老太太的膝上，柔声道：“奶奶，咱们都盼着您身子康健，能日日让咱们承欢膝下，也尽尽咱们的孝心！”

　　方老太太看着刘氏笑道：“这孩子，怎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又低头抚着方文修的头埋怨道：“你三嫂子还在这呢，你也没个礼数。”

　　方文修依旧埋着头，道：“奶奶，您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便是有天大的事，您也还有我们，孙儿会一直陪在您身边，便是为孙儿，您有什么事也莫要伤心太过，毕竟人事无常，便是伤心也于事无补……”

　　方老太太闻言蹙眉，心中大惑，不安的问道：“修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方文修不说话，方老太太急道：“莱二说你这些日子被范太守叫去帮他料理些事务，莫不是事情办的不好？不会惹了官司吧？”

　　方文修摇了摇头，仰起脸，红着眼睛对方老太太说道：“其实大嫂并没回娘家，是她伤心过度哭肿了眼睛，不敢来见奶奶。”

　　“她……她因何伤心？”方老太太诧异道，想了想，更加急道：“莫不是蓉哥儿或婉婉病了？有什么不好了？”说着越发觉得是了，除了孩子出事了，还有什么事能让老大媳妇伤心过度呢？不禁狠狠在方文修肩上捶了两下，道：“快说，是蓉哥儿还是婉婉？如今到底怎么样了？你们眼里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没有？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知道！快带我去瞧！”

　　方文修又摇了摇头，哽咽道：“不是蓉哥儿和婉婉，是……是大哥……”

　　方老太太顿时呆住，问道：“你大哥怎么了？难道冲撞了京中的权贵？是吃官司了？下狱了？你二哥不是在京中吗？他怎么说？”

　　方文修的眼睛更红了，道：“大哥是路上遇到了强人，被……被……被强人给害了！”

　　方老太太闻言只觉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一口气梗在喉里，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