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细细勘察了荷花池周围,逐一访查寺内之人,又将他四人的房间搜查一翻,将四人的随从皆拘来刑讯,倒真让他查出些怪异来。首先,他问遍了寺中的和尚,也没找的韦昌德和张彦寿口中传话的小和尚,倒是有小和尚说当日瞧见方文修往寺后去;然后竟在张彦寿的房里找到了林凤给方文修的字条;后来又在韦昌德的房里找到封太子的来信,信上询问皇上的龙体和归期,又有一句既可说无关紧要,又可说要韦昌德老命的话:卿此番泠塘之行必要万事用心,此差办好,日后必有回报。
刘海对这封信上了心,细细拷问韦昌德的跟班,知道了太子与韦昌德一直在互通书信——这其实也不意外,毕竟韦昌德是太子一党谁都知道;还知道了张彦寿给韦昌德送过银子,私交甚密;知道了韦昌德抱怨过方文修为太子做事不十分尽心。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只可惜韦昌德的那个跟班是他的心腹,知道的事情太多,又太不禁打,酷刑之下竟连韦昌德在户部多年利用职权贪污公款,帮太子敛财,贪墨赈灾款等事也都交待出来。只是他毕竟是个下人,所知不甚周详,但前年的花灯案他却经过手,所以供了个通透。刘海这时方知,太子为皇上、太后办的灯会是既讨了他们的欢心,又敛了钱财,却弄得不少灯民倾家荡产。刘海对太子的做派当然是知道的,只没想到竟如此之甚,问出了这么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不觉有骑虎难下之感:若太子知道了他已知道这么多,自己岂不是要成了太子眼里的一根刺?
刘海毕竟在深宫浸染多年,城府是极深的,先不动声色,暗想待都问过了再看当如何禀报。只是心底不由起了除掉韦昌德以绝后患的心思。于是他又细细的拷问了张彦寿的家仆,知道了张彦寿多么渴望超越方家,多么积极的给太子、韦昌德等送银子,如何帮着韦昌德在这次接驾的准备中贪银子,还托韦昌德将女儿献给皇上。
然后便是疏桐和桃三娘。疏桐虽对方文修忠心,无奈酷刑太甚,不仅将方文修与林凤如何相识,方老太太和方文儒如何反对等等交待得一清二楚,将方文修接到林凤的字条后如何坐立不安,如何不想赴约却最终忍不住去了描绘得活灵活现,甚至连自己心里暗暗的爱慕林凤的丫头芙蓉都交待出来,但他也信誓旦旦的说方、林二人自分手后确无往来,未曾对不起静王,杀人就更谈不上了,他家少爷从小心软,哪里敢杀人?至于桃三娘,刘海能问出什么?只刑一沾身便哭得惊天动地,好似弱不禁风的样子,几番下来却是未吐出一个于林凤不利的字来。刘海见的多了,知道桃三娘肚子里一定有货,但亦知江湖人不同寻常,且他审过疏桐便已基本确信方、林两人之间不过就是些男男女女的事,跟李珉之死没什么关系,所以桃三娘肚子里的秘密既与此案无关,他还是不知道的好——他怕又骑上另一只虎,江湖人毕竟不好得罪太甚,她们的事他亦不想沾染。
虽已确认,到底还是不能疏忽,对方文修与林凤的刑讯也是不能少的。第一个就是林凤。按说通常会先审男人,女人吓一吓,见男人招了,大多不必再费什么力气就什么都说了。可是这四人里属林凤身份最低,且刘海看得出林凤是吓不坏的,所以便先从她开始了。林凤、方文修、韦昌德、张彦寿四人是分别关押的,但都在一个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窗子里看到其他三个房间的门窗。审讯在另外一个院子里进行,与这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听不到里面的人说话,但却能听到刑讯时的鬼哭狼嚎。这当然是故意的,刘海就是要让他们听到。
林凤被带出房间时,方文修立刻推开窗子对刘海道:“她身子弱,刘公公手下留情!”
刘海笑道:“方公子放心,皇上说过,不能弄伤几位,老奴手下有准儿。”
林凤亦笑道:“刘公公问什么我实话实说便是,想来公公不会为难我的。”
话是这样说,可是没多久,那院子里还是传来了林凤痛苦的叫声。那声音又尖利又干涩,忽的划破寂静的树梢,很快就消失了,过了许久,才隐约又听到一声,那声音明显带着压抑,比之前低沉得多,却也长久得多。方文修的心抖了一下,脑子里又浮现出关外林凤毒发时的情形,他甚至想到了那个勿吉男人对她的凌辱,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碾过他的心。
她在利用他,他却还要帮她,即便他在帮她,她却还要遭受痛苦!到底为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刘海真的手下留情,林凤被审时,传出来的惨叫最少,回来时,除了脸色很难看,头发略有些乱,其他的一切都好,至少面上一点儿伤也瞧不出。
林凤之后就是方文修,当他二人擦肩而过时,林凤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叮嘱道:“刘公公问你什么便实话实说,别自己找罪受。”
方文修没说什么,只关切的看着林凤,刘海却笑了笑道:“罪是不免要遭些的,林庄主见谅。”
林凤忙对刘海道:“他一公子哥儿,没见过这个,刘公公略施手段便好。”
刘海笑道:“林庄主放心,老奴心中有数,吓不坏方公子。”说罢便带着方文修去了。
刘海是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眼睛本就不大,眼皮又有些向下耷拉,眼睛就显得更小了,可哪双不大的小眼睛里却没有老年人的浑浊,而是闪闪的透着精光。他总是一副和善的表情,对人亦不卑不亢,但方文修虽没见过大狱,也知无论进了哪的刑狱都得扒层皮,刘海掌管过司刑监,绝不会是个慈悲的人。他们来到隔壁院中后,方文修向四周环顾了一圈,他所能想象到的刑具除了一副绑人用的架子外一样也没有,倒是架子旁边放了一张小桌,桌子上只有一个摊开的布帘,里面插着一些亮闪闪的,类似针一样的东西。
刘海知方文修的疑惑,解释道:“皇上交待过不能用刑过甚,所以那些血淋淋的东西便都收起来了,不然让人瞧见了不好看。”说罢,便让人将方文修绑到了架子上。
方文修不知为何,觉得那架子有一股血腥味,他一低头发现脚下的青石板上隐隐的透着血迹。刘海小心翼翼的从布帘里取了一根针,眼里露出些许兴奋的光彩,对方文修道:“老奴先不问方公子,两根针下去了咱们再谈,到时希望方公子事无巨细的说与老奴!”说罢便一把按住方文修的手,将针慢慢的插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林凤听到方文修的惨叫声,心疼得一缩一缩的,靠在窗边啜泣起来,韦昌德和张彦寿则是听得胆战心惊,方文修每叫一声,他们的心就要跟着颤一颤。
对方文修的刑讯竟比林凤还快,因为刘海实在觉得没什么必要在方文修的身上耗费精力,这人妥妥的就是一个情种,只知道跟女人花前月下,吃难吃的桂花糕,且他敢肯定,方文修连只鸡都没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