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莺的确是很快乐的,她嫁给了喜欢的人,方文修又待她极好,待她母亲也极好。她从小已算是娇养出来的了,可到了方家,才知锦衣玉食四字原该是如此。当然,大家族里有大家族里的烦恼,第一个,就是如何管家。方家人口多,事情自然繁杂。蝉鸣山庄上人口当然也多,但大多是前面帮中的人,这些都是林凤与林安管着,真正后面内宅里归林母管的人并不多,因此林莺虽常伴在林母左右,对于管家的经验却并不丰富。所幸林凤让林安陪着林莺与林母到了方家,林安曾总管蝉鸣山庄庄内的一切日常用度,一庄子的人吃马嚼、吃喝拉撒都从他手上过,那情形可比方家复杂得多。有林安在旁帮衬,林莺自然出不了什么纰漏,所以打理家宅这项劳务并没能让她的幸福打折。要说有哪里是让她觉得不那么遂心的,就是方文修的大丫鬟可儿了。可儿原是老太太那边拨过来的人,方文修未成婚前,她在这房里最得势,再伶俐的丫鬟也不敢在她面前拿巧,自从方文修在方家掌了事,里里外外的丫鬟婆子见了她愈发的一口一个姑娘的溜须着,所以她虽是丫鬟,倒比寻常的小姐还娇些。林莺一嫁进来,她的处境就远不如先前那般舒畅了。林莺虽然天真无邪,荷叶、苏叶两个陪嫁丫鬟可不是省油的灯,何况还有雪花,所以嫁过来没几日,林莺就知道了可儿是方文修收用过的。她心里自然不喜欢可儿,面上只做不知,故意拿可儿跟这房里其他的丫鬟一般看待,于是可儿莫说不能时常到方文修跟前,就连荷叶、苏叶也眼瞧着压在了她的头上。不过林莺到底心思单纯,瞧着方文修对可儿也不甚上心,想着这样的人家,他又是二十好几才娶亲,有个暖床的丫鬟也不足为奇,便不再把可儿放在心上。
林莺想得开,可儿却想不开,她原想,林莺年纪小又是“小门小户”的姑娘,陡然要照管这一大家子的事物,就算不出丑也要手忙脚乱,只等着看她笑话,然后再就势帮她一帮,让她高看自己一眼,日后也好相处。谁知林莺这么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身边人却没一个是吃素的,而她又聪明,学得快,进门没几个月,竟将方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儿不由得心中暗恼,可人家林莺一没给她气受,二没拦着她伺候方文修,她心里憋屈,却又半分理也挑不出。不过可儿与方文修相处可谓年深日久,又一个心思都在方文修身上,对他了解得很,渐渐的瞧出林莺在方文修心里也不是第一位的,只是林莺傻兮兮的不知不觉罢了,心中的怨气倒小了些。直到后来林莺怀了身孕,那可成了府中的头等大事,众星捧月般的护着,可儿心中难免嫉妒,总想着怎么让林莺也不痛快些,便开始有意无意的与人说起方文修与林凤的风流韵事来。可儿的本意只是想林莺知道她不是方文修心尖儿上的那个人,她哪里知道这个叫林秀英的女人就是林凤的妹妹?所以这件事对林莺的伤害远比她预期的大得多。
林莺那日正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见了池子里的鱼便要喂一喂,丫鬟荷叶只好回去取鱼食。彼时阳光正好,林莺便一个人一边溜达着,一边晒着太阳。走不多远,隐隐的听假山边有人说笑。
“瞧四爷对夫人多好!真是上天给的福份,四夫人娘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怎么就这么好命?”一个小丫鬟说道。
“就是,当初大爷在时,为给咱们家四爷说亲,整个泠塘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挑遍了,咱们四爷一个都瞧不上,谁知最终瞧上了个小户人家的……”另一个小丫鬟说道。
林莺心中暗笑,原是几个小丫鬟在闲聊。背后编排主母自然是不敬,但林莺知道这也都是难免的事,何况她们也无恶意,想着自己若走过去,她们倒要惶恐,便欲折回。谁知她刚要转身,却听见一个小丫鬟说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当时咱们四爷那么多的大家闺秀却一个都相不中吗?”
这一下林莺的好奇心可来了,当下改了主意,也想听听那个丫鬟的“高论”,干脆就闪到一旁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只听那丫鬟说道:“当时呀,咱们四爷一心惦记着那位林庄主呢,哪里装得下别人?自然谁都瞧不上!”
“这事我知道,可是后来咱们四爷跟那个什么林庄主早分了,还不是老长时间没谈婚论嫁,直到遇见咱们夫人。”另一个丫鬟又道。
还有一个丫鬟却问道:“什么林庄主?我咋没听说过?”
“哎呀,你才入府多久?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就是蝉鸣山庄的林庄主啊。”
“哦,这个我知道,听说当年皇上还是静王的时候,她仗着自己长了一副好模样,为了荣华富贵勾引皇上来着,这事整个泠塘都知道的,咱们四爷怎么瞧上她了?”
“那是后来啦,先前她是跟咱们四爷好,当时大爷和老太太还都在,坚决不让她进咱们方家的门,为这事老太太都气病了呢,她瞧着进不了方家的门,才转去抱静王的粗腿的,咱们家四爷差点没被那不要脸的气死!”
“真是假的?你们俩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自然是真的,我听……说的。”
由于那丫鬟压低了声音,所以林莺没听清她说的是谁。
“我跟你们说吧,那个林帮主要是不嫁人,咱们四爷才不会娶亲呢!就是现在咱们家四爷心里还装着人家呢。”
“四爷心里装着谁,你怎么知道?”
“我是……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那个丫鬟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她服侍四爷那么久,她说的自然错不了。”
“哎!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四夫人命好,那么多大家闺秀排着队等着,偏让她得了。”
“你羡慕啊?羡慕也没你的份儿,四爷就是瞧上我也不带瞧上你的。”
“好不害臊,也不照照镜子!”
“哎,什么时辰了?我该上工了罢?可别晚了,回头又要挨说。”其中一个丫鬟忽然道,于是三个丫鬟匆匆走远了。
那几个丫鬟走后,林莺靠在假山石头上,从头冷到脚,只觉连站都站不稳了。那几个丫鬟说得真真切切的,不容她不信,可是她真不敢信!她怎能相信一直疼爱自己的夫君,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姐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