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修将芙蓉交给他的老山参精精致致的包起来,派人送去进京中,自己则直接回了泠塘。后来据派去的人回来说,太子这厢刚献上老参,五皇子那边就献了几丸奇药,偏就需这样的的老参做药引。太后以那老参做引服了药后果真大愈,皇上极高兴,赞他兄弟俩心有灵犀。
方文修听后心道:她果然是五皇子那边的!只不知大哥的死跟五皇子到底有多大关系?方文佑则替太子苦笑一声,对方文修道:“太子殿下怕是要气吐血了。”
“二哥可要替我跟太子诉诉苦,我可是真尽力了。”方文修伸着他那打着夹板的腿对方文佑道。
“是、是、是!不管怎么说,若非太子让你去求药,你也不会弄成这副惨样。”方文佑道。对于这次北上的经历,方文修闭口不谈,只说遇到了强盗被蝉鸣山庄救了,方文佑很怀疑他是不是又跟林凤好上了,不过方文修也算是劫后余生,方文佑虚惊之余,哪还有心思苛责他?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当方文修能扔开拐杖走路时,已是林花尽谢,碧草茸茸的初夏了。因太后的身子恢复得极好,皇上想趁太后还能走动,完成太后重游江南的心愿,便命人着手准备出巡事宜。这样的大事,得筹备多少东西?本就少不得方家这样的瞻前马后的去跑,更何况此次南巡主要就为让太后重游泠塘,方家一是泠塘大族,二又正得皇上赏识,一应接驾所需更是大多经由方家之手采买了,方文修于是乎刚撇开拐杖就忙得脚不沾地。
其实这事朝中有不少人反对,静王就是首当其冲,范崇仁也一连上了几道奏章劝谏,毕竟去年刚遭大灾,国库尚且空虚,而南巡是要花钱的!但皇上想到太后年老,时日无多,再不走动怕就没机会了,便不顾群臣反对拍了板。太子与姚相一味只管讨皇上欢喜,替皇上绸缪甚细,见范崇仁上书反对南巡,怕他不肯用心筹备,亦知他耿介,又怕他冲撞皇上,揭人短处,便以青江上游治河不利为由,请皇上派他为特使,总督河工。皇上对去岁洪灾中范崇仁的表现十分满意,欣然批准,暂调范崇仁到青江上游巡察,同时派韦昌德赴泠塘暂代太守事务,督办接驾事宜。这当然也是姚相在皇上面前一翻保举的结果。
范崇仁接到调令,冷笑几声,却也无可奈何,安排好诸项事宜后,便动身溯青江而上了。刚出泠塘地界,他就遇见了旧日的同年济时雨。当年在京中备考时,两人投宿在一,颇投缘,只是后来一直不在一处为官。这次济时雨被排挤出京,欲到地方上任,正可同行两日,便邀了范崇仁来他的船上同船而行。
幸亏如此!第二日中午,正当他二人高谈阔论得高兴时,跟在后面的范崇仁的船却不知因何忽然漏了水,竟沉入了青江!好在船上随从大多会水,济时雨的船又离得近,救护及时,才未有人溺亡。范崇仁的随从也机灵,忠心尽职,慌乱之中也不忘抢出一应印鉴,省却了将来好些麻烦。
范崇仁没了船,跟着济时雨行了两日,辞别后就先借宿在江边一户农家里,派了两个腿脚快的去临近州府借船。农家小户没见过官家人,初时吓得战战兢兢,后见范崇仁并无官老爷威风八面的做派,才敢到跟前对答。
范崇仁怕农家老汉多想,让随从先付与他些银钱,以抵这一群人这几日吃喝的开销,老汉哪里敢收?推拒半日才勉强收下。后来那老汉见范崇仁随和,才逐渐与他热络起来。范崇仁向他问些桑麻琐事,老汉一一作答,相聊甚欢,那老汉还特意差儿子到河边摸了两尾鱼回来,晚饭时炖给范崇仁享用。
用过晚饭,临要睡觉时,老汉一家人方从随从处得知下榻此处的就是泠塘的范太守,顿时大惊失色,急匆匆翻出白日收下的银钱,举家来到范崇仁面前,跪倒一片,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去年咱们都是遭了灾的,跑到泠阳才活下去,要不是范大人您,咱们怕是早饿死了!哪能不知恩图报?收您的钱呢?”老汉声泪俱下的说道,他的老婆、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也都跟着磕头抹泪的。
范崇仁忙道:“赈灾是一方父母份内的,吃住要给钱是理所当然的,有何不该收?况又不止我一人,七八个人吃喝都在你家,你一小小农家如何招待得起?快快拿回去收好。”可是老汉一家死活就是不肯收,范崇仁无法,只得先收了回来,心道走时放在枕下就是了。
这户农家紧邻江边,与村落相离甚远,篱笆围成的小院里,有一溜儿三间茅屋和一间柴房。平时老两口住一间屋子,两个儿子住一间,女儿住一间,如今为给范崇仁腾地方,老汉一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将主屋让与了范崇仁,其余的人则住在另一间屋子和柴房里。范崇仁本不欲如此骚扰百姓,但老汉一家坚持让出主屋,实在是推脱不过。
睡至半夜时,不知何处着起火来,众人皆被惊醒,逃出了屋子,可却不见范崇仁。底下人瞧着就属主屋火势猛,急得大喊,却仍不见回应,随行的护卫便立即用水将身上浇透,冲进屋里去救人。
茅屋是很易燃的,此时整个茅草的屋顶都在向夜空吐着巨大而炙热的火舌,老汉一家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惊慌失措,原本就已在院子里哭成了一团,一听太守大人竟还困在火里,更是吓得老汉瘫坐在地上。还好护卫顺利将昏睡在床上的范崇仁背了出来。众人见范崇仁昏睡不醒,又是掐人中、又是泼水,颇是忙乱了一阵,范崇仁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子是烧没了,好在人都没事,只有去救范崇仁的那个护卫受了些轻伤。范崇仁决定不留在这里等船了,天亮后,给老汉一家留了些银钱,大略够他们重盖新房的,便带着几个随从步行往州县里去了。
这次的火灾来得诡异,可谓无缘无故,且无论茅草有多易燃,也不该烧的如此迅猛!最不可思议的是,范崇仁对起火之事竟毫无知觉,直到被人弄醒,他方知自己差点在睡梦中被烧成木炭!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再结合之前那艘莫名其妙沉了的官船,不能不让人疑窦丛生,毛骨悚然了。
可是什么人会害他呢?太子?虽说他与太子关系不好,但还不至于要如此取他的性命。若不是太子,还会有谁呢?诚然他是没少得罪人,但到底是堂堂太守,一般人哪有这个胆子谋害朝廷命官?范崇仁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却不敢再置身险地,想着先赶到附近的府衙再说,无论是谁要害他,总不至于胆子大到在府衙里动手。可惜“附近”的府衙离得也并不近,据老汉说,腿脚快的也要一日半。他们一早出发,赶了整整一日的路,直至天黑透了怕迷了方向,才生起篝火,打算露宿一晚。谁也没有想到,篝火刚刚燃起,水还没烧热,竟横空冲出一伙强人来。
范崇仁一介书生,还真没经历过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措手不及,傻傻的站在那里分析到:这伙“强盗”绝非一般草寇,首先,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劫谁呀?其次,就算有个把强盗也该是单枪匹马,最多兄弟搭伙,弄上两把柴刀顶天了!可如今在眼前凶神恶煞的却是六条壮汉,手里挥舞着的全是明晃晃的精炼钢刀!第三,这些人身手亦是不凡,他手下那几个护卫也算有两下子了,却几招就会被对方放倒。第四……
“大人快跑!”一个护卫临倒下之前对范崇仁大喊道,撕裂的吼声终于让范崇仁反应过来,此时该做的是逃命!他这才拔腿而逃,一个“强盗”立刻腾出身追了上去。
耍笔杆的如何跑得过耍刀枪的?范崇仁慌乱之下还被树根绊了个狗啃泥,转眼就被追上了。铁塔一般的壮汉站到他面前,将锋利的钢刀高高的举向天际,对范崇仁道:“范大人,对不住了!”说罢便毫不留情的砍了下去。
范崇仁看到一抹红艳艳的身影和一道白光,听到“铛”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振得他耳朵发烫,随后又是一道白光,那壮汉的喉咙就在他的眼前被割开了,温热的鲜血从粗壮的脖颈中迸射出来,正好全喷在了范崇仁的脸上。
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范崇仁抹了抹被血迷住的眼睛,终于看清救下自己的竟是芙蓉。此时他的随从已经死尽,五个“强盗”,不,是四个,刚刚又倒下一个,把芙蓉围在中间,斗得正欢。危急时刻,芙蓉不知随手掏了个什么掷到地上,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儿立刻弥漫开来。那四个“强盗”忙用袖子捂住口鼻,远远退开,范崇仁便也忙捂住鼻子,芙蓉却趁机跃至范崇仁身旁,揪起范崇仁便带他逃进了林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