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静王很早便用了早膳,然后立刻亲自到访方家。方家三兄弟未想静王刚到泠塘就屈尊登门,赶忙一齐出大门将静王迎入正厅。他们对静王的态度很恭敬,尤其是方文佑。他本是京官,跟静王自然早有接触,也知道静王在朝中的作用,因此恭敬得近乎谄媚,只是一提到捐银子,却开始哭穷。
“之前救灾时咱们方家亏着本运粮运药,实是亏空了不少银子,皇上御赐的匾额还挂在那里,这可不是下官在说空话,此时实在是没银子可捐了。”方文佑如是说道。
静王见他推脱得如此干脆,就知定是太子跟他通了气,估摸着还得从方文修入手,也不与他多言,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出了方家,静王对身边的冯援道:“派人去请范崇仁到馆驿,本王要见他。”然后便回了馆驿。到了馆驿方知,范崇仁已来递过帖子,见他不在才回了。
范崇仁被请回来后,直接被带到书房,静王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范崇仁上前见过礼,道:“下官本想王爷旅途劳顿,未敢过早打扰,不想王爷一早就去了方家。”
静王叹了口气,道:“皇上等着银子呢,本王哪里有心思休息?”
范崇仁道:“王爷不记操劳,下官更要尽力帮衬,有什么需下官配合的,王爷尽管吩咐。”
“嗯,本王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不像那些人,见了面先是一通有的没的,有那些功夫还不如多办两件实事。”静王说着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然后问道:“此次出兵的事你怎么看?”
范崇仁看了眼静王,犹豫了一下方道:“臣赞同出兵!如今我大臾已不及先帝时的盛景,若不趁着现下还能打给大允一个教训,待过几年能中兴倒罢了,否则……后患无穷。”
静王点了点头,道:“你既已这样说了,本王也就不与你忌讳了。你本是京官,太子跟五皇子那帮人一向不慕你也知道。太子不愿魏国候再添军功,五皇子的势力增长,因此不赞同迎敌,而方家与太子的关系你也该清楚。适才本王去到方家,一提到捐银子方文佑便百般推脱,想必是太子的授意。不过本王知道,方家的生意是方文修在管,最终肯不肯捐钱、捐多少,还是在于方文修的态度。听说你与方文修关系不错,所以想问问你,这事该如何办?”
范崇仁在京时对静王行事也有些了解,对他也有几分敬佩,但却并无深交,未想静王竟毫不避讳的跟自己说起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争斗,便也坦诚道:“下官与方文修的确相交甚欢,他与他大哥不同,颇有几分真性情,倒不是对太子言听计从,下官可劝说一二,想来会有效果。”
静王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此次募捐是否能成主要看方家,若范太守能劝动方文修,事就成了一半了。”
“下官必当尽力!”范崇仁道。
静王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却是本王的不情之请了。”
“王爷请说。”范崇仁忙道。
静王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你是因得罪了太子才被贬出京的,对太子的行径应是知道的!按说他是太子,我不该说这话,可这几年他有些事也做得忒不像话,本王私下也劝过皇兄约束,可皇兄溺爱,本王也不好多劝。如今你既与方文修交好,私下多提点着他一些,莫要让他如他大哥那般助长太子,也好让太子能收敛些。”
“方家领着皇差,跟太子走得近些也是常情。”范崇仁小心答道。
静王看了看范崇仁,叹了口气道:“我与范太守推心置腹,范太守倒是不屑?”
范崇仁忙道:“下官不敢!下官……”
静王却打断他道:“如今皇兄年岁大了,很多事顾不周全,太子只知一味的弄权敛财,否则五皇子那般小的年岁能懂什么?如何身边就聚了一堆的人?还不是对这位未来的储君寒了心,打着五皇子的旗号为大臾争一个未来?”
“原来王爷是站在五皇子那一边的。”范崇仁垂下眼睛,心中略感失望,淡淡说道。
静王却冷哼一声,道:“怎么,范太守也学着他们排起队来了?”
范崇仁又有些惊讶了,抬眼问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静王摸了摸胡子,道:“他们这么闹下去,弄得朝堂里乌烟瘴气,百官们都忙着站队,政事懈怠,最终吃亏的还是百姓!本王是希望太子能有所收敛,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他立得住,自然没人能跟他争!说实话,五皇子那帮人里颇有些是可用的,若能把心思都放在为国出力上,那倒是大臾的幸事!本王是希望将来大臾的朝堂上有可用的能臣辅佐!如今大允虎视眈眈,北边的东敖也不是善茬,虽眼下咱们不惧他们,可若这般闹下去,离大厦将倾也就不远了。”
范崇仁动容,忙道:“王爷为天下忧心,下官惭愧!”
静王道:“这些话本不该说,可是皇兄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若不趁现在把太子引上正途,将来还有谁管得了他?咱们大臾的未来可真就堪忧了。”说到这又看了看范崇仁道:“本王之前与你没什么深交,跟你说这些,觉得很意外吧?”
范崇仁也不遮掩了,坦诚道:“的确有些意外。”
静王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本王忧心大臾的将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总期望着朝堂上能多几个治国的贤才,近几年更是一直留心官员们的行止,倒真是有几个不错的,可惜……”说到这里,静王又叹了口气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大臾没这好运,徐进外放途中忽然病死了,王安巡查时溺了水,头阵子周其海竟在视察工地的时候让落石砸死了!本王知道,他跟你还是朋友呢。”
“的确,周大哥噩耗传来时,下官颇是伤心错愕了一阵。”范崇仁道。
“若不是确属意外,真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见不得朝廷里有能臣了。”静王又叹道,“如今本王看中的人却只剩了你。”
范崇仁未想静王如此看得起自己,忙道:“下官比不得他们,朝中也还是有些正直能臣的。”
静王笑道:“正直之士的确是有,有才华的也有几个,可若论才高志远却都不及你。当出周其海与本王触膝长谈,几次推荐你,本王也暗中观察了许久。”
范崇仁并不知道周其海跟静王的关系如此亲近,不禁诧异道:“周大哥竟从没跟下官提起过。”
“这倒怨不得他。”静王道:“本王不喜别有用心的人指摘本王结交大臣,亦不喜人攀扯关系,周其海知本王的忌讳,所以也不跟人提与我交往之事。其实当出太子和姚相是想把你贬去西南瘴痢之地的,也是周其海来找本王,才改在了这里。”
范崇仁听此言方恍然道:“下官还在奇怪,太子怎么如此大发慈悲,将下官放在这么个好地方?原是静王替下官跟皇上求了情。”
静王道:“其实当出若想留你在京也不是办不到,只是周其海与本王商议一翻,均觉让你搅和在那滩脏泥里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将你外放出来,左右你还年轻,再多历练历练也好,这样既能造福一方百姓,又能落得身上干净。将来政局明朗了,你这边也做出些成绩,再调回京中,一展抱负。”
此番话当出周其海送他出京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只没提静王一节,范崇仁心中感念,忙道:“不想王爷跟周大哥竟如此体恤下官,下官实在是既感激又惭愧。”
“你做的很好,没有让本王失望,想来周其海泉下有知也不会失望的。”静王道,顿了顿又道:“此番与你说这些话,是不希望你消沉,皇位虽是他太子的皇位,大臾却终归是咱们的大臾!朝堂上的争斗你能不参与便躲着点,只管做好为官的本分,造福这一方百姓。闲暇里多想想将来咱们大臾的路要怎么走,终会有用上的时候。”
“王爷的苦心下官感激不尽!”范崇仁道:“只是……若想咱们的好太子迷途知返,只怕是难。”
静王沉默的看了看范崇仁,许久方问道:“那该如何?”
范崇仁苦笑道:“下官若有主意,便是万死也要向上进言的。”
静王闻言笑道:“如今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吧,且走一步看一步是了!这次皇上撤换了户部尚书,新任户部尚书杨玉筠你也认识,是个能干的,你这边也提点着些方文修,太子没了这户部跟方家这两个财神,回头我再劝一劝皇兄,让皇兄敲打敲打他,许会老实些了吧?”
“但愿吧。”范崇仁道,他并不认为太子还能悔改,但既没什么好建议,也就不说什么了,左右不会更坏。且他也希望方文修跟太子远着些,说实话,他是担心方文修的,担心他成了第二个方文儒。
送走了范崇仁后,仇辛忍不住问静王道:“王爷似乎很看中范太守?为何不干脆把他调回京城?或是,想些什么法子拉拢拉拢?”
静王摸了摸胡子,道:“这种人是拉拢不来的,他们只会为自己的信念做事,若是志同道合,根本不需拉拢,若是道不同,拉拢也没用!咱们现在还用不上他这样的人,没必要把他弄回去,且那乌烟瘴气的地方他也呆不住。像他这样的人,不能糟蹋着用!将来咱们成了事,方是用他的时候。”说道这里,静王的眼睛里闪着希翼的神采,在他心里,大臾应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期望那一天早些到来。
“属下懂了。”仇辛垂下眼睛淡淡说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