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修等在前面的小厅里,见林凤出来了,忙笑道:“这般冒昧,没扰了你吧?”
“怎么会!”林凤道。
“我只想来瞧瞧你,这两日心里很烦,便想来与你说说话。”方文修道,说话的语气神情依旧是老样子。
林凤看方文修一脸的和颜悦色,心里酸酸的,倒有些不知如何了,愣了愣方笑道:“去我院子里吧。”然后便引着方文修来到自己住的院子。
一进院子,两侧具是翠竹,蜿蜒一条小径通到廊下,廊前有一株海棠树,高过廊沿,冠幅颇大,树下吊着秋千,树后墙角处种着两株芭蕉。方文修打量着林凤的住处,道:“你这里倒清幽。”
林凤笑道:“就是爱他清幽才住这里,论理,住在别的院子倒离娘和小妹她们近些。”
林凤将方文修带至堂屋,芙蓉早已命小丫鬟备好了茶,方文修却笑道:“陪我喝点酒吧,我想喝几杯。”
林凤点点头,向丫鬟吩咐道:“把我存的那坛竹叶青打开,让厨房不拘什么弄几个可下酒的菜来,只快些便好。”
小丫鬟得了吩咐忙跑了去,不多时果捧来一个小酒坛,方文修打开盖子闻了闻,道:“果然很好!你从哪弄的这些好酒?”
林凤笑道:“江湖人大多爱酒,更有嗜酒如命的,哪能不多备些?”
一时菜也端了上来,林凤便亲自与方文修满上。方文修当即饮了一杯,赞道:“好酒!”林凤笑了笑,又与他满上,方文修举杯又干了,道:“今日若喝醉了,我可就赖着不走了。”
林凤淡淡笑道:“无妨。”
方文修也与林凤满上一杯,道:“你也陪我喝两杯。”于是林凤又陪着他喝了两杯。
几杯酒下肚之后,林凤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越发显得眼如秋水、肤色莹莹,方文修看得有些痴了,道:“我想起咱们初见的时候,你一撩帘子探出头来,我一下就被你迷住了。”
林凤亦笑道:“隔花初见,楚楚风流少年郎。说的就是你这般吧。”
方文修惊讶道:“你很少夸这般我。”
林凤淡淡笑道:“你这人不夸还好,夸两句便要美上天去了。”
方文修闻言大笑,又拉着林凤陪他喝了几杯,随即又叹道:“这两日我有时会想,若那日湖上,未遇你弹琴,却遇另一女子率性放歌,我是否也会同样一往情深?
林凤心中微颤,眼眸一点一点的暗下去,片刻,抬眼望向方文修,道:“缘分天定,也许今生你我就是有这样的缘分,注定要相识这一场。”
“是天定的缘分吗?”方文修望着林凤问道。
林凤垂下眼眸,道:“自然是天定的。”
方文修默默的干了一杯酒,透过窗子看着院子里夕阳的斜晖,许久没有再说话,林凤也只是盯着眼前的杯子,空气似乎凝固了下来。长久的沉默之后,林凤将眼前杯子里的酒也默默的干掉了,抬眼对方文修笑道:“我再给你满上吧?”
方文修也收回目光,笑着应道:“好,满上吧。”
二人又开始喝酒,空气又活了过来,又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络的谈了起来。当太阳的余晖消失的时候,一坛酒已罄尽。林凤道:“我还有坛秋露白,要么?”
“极好!”方文修道。
于是,林凤又命人去取了秋露白,二人掌了灯,继续推杯换盏。他两人的笑声不时会传到院子里,疏桐与芙蓉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疏桐听见方文修的笑声不断,高兴的对芙蓉道:“少爷这两日不知怎么了,失魂落魄的,今儿来时脸还一直冷着,见了你家小姐总算是缓过来啦。”
芙蓉只是淡淡的扯了扯嘴角,依旧不见一丝愉悦之色,疏桐觉得芙蓉今日也是心思重重,不似平时爽朗,问道:“芙蓉姐姐今日怎么一直不大高兴?莫非也有心事?不如说来听听。”
芙蓉白了疏桐一眼,淡淡道:“我的心事多了,只是没什么能与你说的。”
疏桐道:“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什么,但你与我说说,心里总能松快些,就不会整日这般阴沉着脸了。”
“能与人说的便不是心事了……”芙蓉望着初升的月亮幽幽说道。
疏桐也支着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不解的问道:“为何每个人都爱看月亮呢?少爷跟林帮主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月亮从来都是那个样子,有何可看?”
“等你的心事多了,你就知道了。”芙蓉道。
疏桐虽然依旧疑惑不解,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也学着芙蓉的样子瞧着月亮。芙蓉今日不爱说话,疏桐从小伺候人,颇知道这种时候话多只会讨人厌烦,便也不似平时那般拉着芙蓉扯西问东的。
当一坛秋露白也见底的时,方文修与林凤均已现醉态。林凤斜倚在几上,用手支着头,双颊红得如西天的云霞,目光惺忪,一直痴痴的笑着,方文修则更加酩酊,已然倒在席子上,更将头枕在林凤的腿上。
“大哥待我如兄如父,悉心教导着,我却着实让他失望……”方文修徐徐说着以前的往事,林凤只是听着,一直痴痴的笑着,眼睛却慢慢的湿润起来。
“前日我思念大哥,在大哥的书房里徘徊许久,没想到竟无意间发现了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方文修道。
“什么东西?”林凤问道。
“是一本账册。”方文修道:“上面记录着这些年方家跟太子那边的银钱往来,着实是太子贪婪无度的大罪证,牵扯了太子一党众多官员,若是被太子的政敌拿到,太子就算完了……”
林凤脸上痴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低头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方文修,可是方文修的脸向外面侧着,小臂也放在自己的脸上遮着,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听他接着说道:“我想大哥也是防着太子的,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手里真是让人不安……”
“既是这么重要,可要藏好了。”林凤看着手里的酒杯说道,仿佛这句话是说给酒杯听的。
方文修道:“那是自然,我把它藏在卧房床上面的房梁上了,想来应是牢靠的,只是不知该拿这东西如何?”
林凤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既藏好了便不要动,东挪西窜的再让人瞧见可不得了。”
方文修见林凤如此说,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方道:“今日酒喝得太多了……什么时辰了?”
林凤的心一紧,道:“戌时了。”
方文修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坐起身,也倚在几上,道:“太晚了,我该回了。”
“还不算太晚……”林凤的手紧紧的攥着酒杯,声音却很轻很轻,感觉腿上刚刚被方文修枕热的地方一点点的在变凉。
方文修撑着小几踉踉跄跄的站起来,笑道:“女孩子的闺房……我怎么好待的太晚……”
林凤亦缓缓站起身,怔怔的道:“也没有太晚……”
“你的酒真是不错……与我多留些……”方文修一面摇晃着向外走一面说道。
“好!”林凤跟在方文修后面应道。
一出屋门,疏桐忙上前扶住了方文修,惊讶道:“少爷怎喝了这许多?”
芙蓉见林凤亦带醉态,也忙上前扶了,低声问道:“小姐,没事吧?”
林凤只摆了摆手,然后对方文修道:“我送你。”
“我还没醉的不认识路,你快去歇了吧。”方文修道。
林凤依旧跟着方文修往外走,道:“我也没醉的走不成路,还是送送你吧。”
方文修见林凤坚持,转身略低下腰,凑到林凤耳边低声道:“这么舍不得我,莫不是想我留下?”
“没个正经!”林凤蹙眉嘟囔道。
方文修大笑,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去。林凤一路送至大门外,见他主仆二人是骑马来的,忙吩咐人去套马车,方文修一再说没事,但林凤不允,到底让人用马车送了他们回去。
林凤一直站在大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直至看不到了,还依旧呆呆的站在那里。芙蓉见林凤只是失神的站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道:“小姐,回吧。”
林凤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点了点头,由芙蓉扶着往里走,一面走一面吩咐芙蓉道:“他说他大哥留下了一本账册,里面记着方家跟太子那边的银钱往来……”
“真的?咱们竟一点儿都不知道!”芙蓉惊讶道。
林凤并未理会芙蓉的惊讶,自顾自的缓缓说道:“他把这东西放在卧房的梁上了,找个人去偷吧,明晚就去,让他知道我有多急切的想要这个东西……”
“他是在下套试咱们?”芙蓉又瞪大眼睛问道。
林凤仍不理会芙蓉,只一字一句的吩咐着:“人你亲自挑,身手要利落,不能给靖王那边落下口实;案底要干净,就算被抓住了,也不能让人逼问出什么别的来。”
“需要被抓住吗?”芙蓉蹙眉问道。
“只要去偷便好,不需刻意做什么。”林凤道。
芙蓉闻言点了点头,道:“懂了。”又撇撇嘴道:“难怪他今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原是给咱们下套来了!”
林凤却如没听着一般,只拖着步子往前走,芙蓉见林凤神色不对也不敢再说话。走至房门前,林凤方道:“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说罢也不待芙蓉再说什么,砰的一声就将房门关上了。芙蓉在门前呆呆的站了一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子,办林凤交待的事去了。
屋子里的蜡烛燃尽了,黑漆漆的,只有冰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映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渡上了一层寒意。林凤就靠着门坐在地上,直勾勾的望着地上白霜一样的月光,她心里一时空荡荡的,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呼啸的回响,一时又挤的满满的,好似一口气也喘不过来。本来,她早知道自己的这辈子已经毁了,很多事压根就没惦记过,当桃三娘说唐先生一定是瞧上她了时,她还有些庆幸唐先生不嫌弃她,让自己对他还能有些偿还。不知老天是不是觉得她还不够糟心,偏要弄这么一出让她食髓知味,清清楚楚的瞧瞧她这一生所错过的,亦让她明白了,其实就连唐先生的情意,她也是还不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