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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百八回:青埂峰木石证前缘 太虚境警幻揭情榜(一)

红楼梦后28回 铜陵笑笑生 3102 2024-11-12 19:05

  话说瓜州节度使贾兰贾先锋出师未捷,染疾乞休。未入京城,逝于直沽,就从紫檀渡西上桃叶渡。推准日期,寄灵铁槛寺。部文下来,按品爵理丧,王公以下,多来吊唁。往还多日,方才停当,贾环贾芹叔侄力倦神疲,双双累倒。个中细事,也不消赘述。

  只说贾兰母妻痛断肝肠,伤减寿命,哭哭啼啼,风风光光下了葬,家私梯己叫人半哄半赚,早也去了大半。族长贾环召集族人,分门别户,李纨戚氏一门双寡,居丧守节,相依度日。朝廷虽有旌恤,奈何断了来路,更有家贼难防,中间失了两回盗,果真穷了下去。想当日母戴朱冠穿凤袄,儿悬金印气昂昂,谁知这世事却无常,转眼间,便是这桑榆晚景太凄凉。

  戚家母兄怜惜戚氏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常接他归宁长住,慢慢的就不家来了。李纨身边走的走,散的散,止剩了一个素云,还是三病四痛的。因无闲钱寻医抓药,眼见着日渐枯黄,李纨想他跟了自己这些年,且就他未去,端茶递水,伺候了素云几日。大雪夜里,朔风怒号,素云直着脖子喊了两声“娘”,人亡声息,也离主子去了。

  李纨苦守苦熬,到头来是这么个光景,叫他如何不伤心?积年淌眼抹泪,唯余一边眼睛尚能模糊看见人影,生处是去不得了。王氏打小是孤女,眼见老嫂子一个瞽目的孤老,还要自烧自吃,着实寒心。遇着丈夫不在家,或是扶进门来,或是偷偷送碗菜去。

  贾环撞见了,嗔他多事,“喉咙深似海,不死,都要吃!一年三百六十日,你搬过去跟他过去,岂不省事!”李纨听见了,知他作难,过后便再不过去,王氏也再不敢来。自在灶台摸出什么吃什么,生不生,净不净,也都顾不上讲究了。倘遇雨雪封门,柴草不济,冷一顿饿一餐,也是常有的。

  李纨难耐凄苦,如其等死,不如移居田庄。自来西义庄,拾稻喂鸡,寡居夜绩,自养天年。是日清晨,屋外鸟唱鸡鸣,风过柴扉,如怨似叹,李纨想起儿子,躲在被里,哭了半日。

  抹泪起来喂鸡,开门时,见一人秉尘而入,形容有如妙玉,只听他笑道:“大奶奶从前锦衣玉食,而今这般劳苦。”李纨耳熟,凑面上看来,果是惜春模样。喜极而泣,二人无言拥泣了一回,李纨问所从来,妙尼道:“昨夜梦见先母跟着绛珠仙子遨游大荒山,在无稽崖下的青埂峰撒播绛珠草的种子,说是预备女娲补天的弃石来归。梦里,先母指我来这里,一来陪伴大奶奶,二来静等替吾母雪恨之人现身。”

  李纨心下猜疑,口里问道:“难道你不是四姑娘?”朦胧见他点头,自笑了,说道:“是了,年纪对不上,想必四姑娘是你娘。四姑娘如今成了仙,跟了绛珠仙子了?”妙尼摇头道:“先母大奶奶也认识,当日跟着林姑娘,后叫奸雄贾雨村掳了去,始乱而未免终弃。”

  李纨心下盘算了,惊闻:“你是说雪雁,你是他的女儿?”女尼把头点了,道:“贫尼襁褓里便入了空门,庙里虚度一十六春。乳名寄奴,充作假子教养,六岁上得了法号玄妙,收在长安县智通寺的智善门下。”李纨抚弄他那秀发,道:“既要你戴发修行,就为你留了还俗的后路。”玄妙恨声道:“家师并养母许氏,交接浮浪子弟,诱逼我为娼!其下作若此,岂为人师母者所为?”

  当日娇杏怨恨雪雁,说他勾引坏了长子贾若,撺掇的语村心烦意乱,投其所好,把雪雁送了京营节度使孙绍祖,以固交契之好。绍祖喜新寡义,听信姬妾之言,深疑玄妙非己所出,认定是语村父子之女,衔恨要撵他母女去善才庵,隐姓埋名,终了此生。雪雁投水而死,葬身孙府后花园里的杏花潭,埋尸乱坟岗。当日武磕巴便车接了智善进去,抱出玄妙,回庵交由许氏养育。

  仇虎虽是许氏所出,三朝里就叫仇府抱了去,至今叫不得一声娘,实乃许氏无可如何之憾事。玄妙生的可人意儿,绕膝唤娘,惹人怜爱,许氏真心喜欢,待他有如己出。

  当日仇世封防备无后之虞,聊解父母弄孙之心切,假称养生堂的弃婴,抱了仇虎家去。谁知继娶李氏过门,不上三载,连添彪虝二男,一个品貌温柔,有其母之风,一个人物英武,似其父形容,祖父尤爱小孙。仇虎在家受了冷落,干娘尤氏一死,一发在外恣意放纵,祖父两代便都看的他似有若无了——吃嫖打降,欺男霸女,也无人去管教他。

  李纨既知玄妙是许氏养女,再见着玄妙日夕辛劳,替他纺绩,因说道:“我眼睛看不清,耳朵却灵光,上市上卖布,常听见人说:你哥哥仇虎花局酒局,还有赌局斗鸡局,散漫的银子堆山填海,手指缝里撒的,就够我们一辈子吃用不尽,可惜到不了我这里。”

  玄妙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大奶奶且耐烦几日,我们的布好,不怕卖不出好名儿好价钱。”李纨听了,笑道:“这话倒是。今儿就有两个回头的主顾,说上回买时,是看在我一个瞽目老妪可怜,今日再买,却是看在手艺难得。回来路上,又遇上一个老主顾,加价也要,可惜我非诓他,果真是都卖了。”

  玄妙听了,道:“我在此吃住,帮大奶奶攒些钱财养老,也是该的。先母梦里说了,孙府杏花潭下有一龟纹石,石下压着一个蜡封的油纸包*皮,里头有贾若贿考而中探花郎期间往来的密书。秋后大旱,潭将涸,若得而告官,夺其冠冕,枷号充军,吾母之仇得报矣。”说时,上炕放枕。李纨想了半日,道:“如此机密的大事,关乎生死,可卖大钱,可惜只是梦中所见,不可当真。”

  玄妙罗衿甫解,异香满室。既寝,李纨心下道:“与此佳人同床共枕,可惜身非男子。”出臂挽之,但觉其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挨其身,皮肤松快,妙不可言。因叹道:“你生的这样人物,何必抱恨终生?冤冤相报,无个了局。既非空门中人,尘缘未了,何不早图终身的大事,长久的离了智通寺呢?”玄妙迟迟未答,李纨劝言又起,玄妙道:“多谢老奶奶费心,小女子自有道理。”

  次日起来,玄妙劳作如常,视己所绩,匀细生光;穿梭成布,晶莹如锦。李纨拿去待价而卖,价高两倍,心中窃喜,“财神帮衬,苦尽甘来矣。”这日又去了西市,玄妙闩门闭户,裁缝刺绣,忙碌一旬,做了两套秋衣。上身自试,环妻王氏来访,看见了,夸人夸衣,赞口不绝。

  李纨日进数金,老树逢春的一般,回来喜形于色。玄妙劝他莫要露富,李纨痛悔前头做的不密,闷头不乐。晚间,玄妙拿来新衣要他试,李纨喜欢的了不得,私心便要长留玄妙,因道:“我们环兄弟高升了指挥之职,虽有姬妾生了长男,却夭折了,次后妻妾再未生男。我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他绝户了,到时我那坟头也无人烧纸了。环兄弟自听妯娌说了姑娘你,一心便在姑娘身上,他夫妻两个都求我,要我说合这一对姻缘。”

  玄妙不扭不捏,倒也爽快,“此生誓报母仇,不论老少俊丑,谁人替我雪恨,我就跟了他去,做牛做马,也甘心。”贾环听得此誓,打听武磕巴儿子媳妇叫主子淫死了,成心热结了他儿子武三。武三夜翻院墙,入潭扎个猛子,捞出包*皮,换了贾环的谢银去。

  贾环展看密书,心说:“人证俱在,为国除贼,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美滋滋想一回功赏,却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一告而不倒,反受其害,不可不虑。”反复权衡之时,踟蹰难断之际,想那妙玉似的美人,做定主意:“有仇不报非君子,贾雨村落井下石,恩将仇报,乃是我贾家的世仇!玄妙一个弱女子,尚且舍身以报母仇,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

  打量李纨外出,袖了密书前来私会妙人。扣门良久,无人应答,探窗一看,只见他髻余绕匝,如云竞美;皓齿丹分,兰气难同。玄妙停机回首,一顾倾城,六宫无色,咏曼睩于楚臣,赋美盼于卫国。见真了窗外那一只呆鸟,动手织布,贾环欲罢不能,再看再见的是:陌上采桑,金环时露,机中识素,罗袖恒持,秀若裁冰,抚瑶琴而上下;纤如削月,按玉管而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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