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木鱼被轻轻敲响,声音悠远凝长,回荡在这山间寺庙中。
寺中佛香怡神益情,琉璃瓦上积雪未退,钟声似远似近,安静祥和。
“住持,这位女施主分明没了的气息。肉身已亡,魂魄却不消散,为何不入六道轮回?”
小和尚坐在蒲团上问着一旁的住持。
主持脸上不露神色,淡淡道:“许氏心事未了。”
女子身着素绿色苏绣月华流裙,外披一件如意流裳袍,墨发间佩着一只水青磨步摇和铃兰垂玉簪。
小和尚觉得,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女施主了,又不禁想起那个背她上来的男施主,不由得叹息。
一千零八十级阶梯。
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
长阶上积着雪。段弈一步一个脚印,虔诚的行着礼。
风雪迷了双眼,山中的寺庙朦胧不清。但他知道,那寺庙中,有他挚爱的姑娘,在等着他。
天色从鱼肚白到大亮,风雪由大渐小。
段弈撑着疲惫松软的身体,心中有着强大的信念激励着他。他此行,只为向佛祖求一个缘。
眼前昏花,步伐缓慢,但却异常坚定。
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还有一点,就一点点了。
小和尚看着那叩首的人,他不懂情爱,但他也被有所打动,想要上前扶他。
住持伸出手挡在他面前,小和尚不明白他看向住持,住持冲他摇了摇头。
终于,段弈压着急促的喘气声,脚步虚浮的跟着主持。
他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向佛祖求一个缘,一个此生不可能实现的缘……
佛香悠悠,拂去心中的愁。
他默默诉说,墙上的佛祖好似俯身,面容慈祥的听他倾诉……
黄昏将近,笼罩山头。
“执念未散,魂魄不灭。”
“……”
“了却她的心愿,送她入轮回罢。”
“了却她的…心愿。”
——
小和尚呆呆的坐在外面的石板长廊上,他用手托着下巴小脸正在思索。
我也想要有个人这般爱我!
“哎呦!”
小和尚突然抱着头,住持站在一旁看着他。他竟是不小心说出了口,罪过,罪过。
小和尚赶忙起身,方才住持与段施主一同,现在只有住持一人。
“住持,段施主呢?”
住持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段施主抽取的是什么签?下签吗?不要吧!”小和尚道。
“这次,便是上上签了……”
——
京都的将军府已经许久没有开过那扇大门了。春去秋来,它的主人从未回过京,但将军府却仍一尘不染。
百姓们在闲时,便来将军府扫净尘土。
他们或许在想,有一天段将军会带着段夫人,回来。
没有人在那之后见过段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曾见过三跪五拜七叩首,只为挚爱之人的人,很像段将军。
有人说,曾在青山间看见过他;有人说,在幽静淡雅的溪边见过他;有人说,曾在羁林间见过他;有人说,在白雪皑皑的雪山见过他;有人说,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中见过他;有人说,在山谷深涧中见过他……
只是,在他的身边,有一名女子与他相伴。
曾有人见过那名女子,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此女只应天上有!
那女子眉心间的朱砂痣,红的似血……
最后一次见到那身影,是在海边。只有他孤单一人,身边也没了那绝世女子。
“来世,我愿当一只鱼儿,肆意遨游在我的海!”
“若我死了,将我的骨灰撒在海中吧,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洋,总能包容下无限柔情,还能洗清罪恶。它那么温柔,愿溺死其间,永世沦陷。”
海洋席卷着白色浪花,重重撞在礁石上,溅起水花……
眼前的海一望无际,海鸟从海面上飞过,带起一片涟漪。海水湛蓝,白云倒映在海面上,清晰可见。海边吹来的风,永远那般安和宁静。
段弈一步步走向海的深处。面色柔和,眉眼微弯,挡不住那抹柔情,薄唇也扬起弧度。
海水没过脚裸,没过腰身,没过胸膛,没过脖颈,最后…淹没全身。
眼前世界从蔚蓝变深,肺中的空气,化作一个个气泡向海面浮去。发丝飘在海中,沉沉浮浮。
窒息感涌了上来,段弈却反而更放松了。
这是她在的海,他愿溺死其间。
他随着海水波动而慢慢下沉,手中的红绳更夺目。他笑了笑,即便是在海中,却仍摄人心魂。
渐渐的,他被海水吞噬。
耳边本来的海声不见了。
他想他应是要死了。都说人死了,最先失去的便是听觉…
段弈慢慢阖上眼眸,隐约之中他好像看见她了。
她张开双臂,一袭海棠色罗裙,向他扑来。眉心间朱砂痣晃眼。
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滚下面颊,与海融为一体。
他真的,好爱她啊!!只是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爱上你,只用了一瞬间。忘记你,却用了一辈子,甚至还不够。
让我,溺死在你存在的海……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毁灭,而是换个地方。
海面仍然平静,海鸟站在礁石上,低鸣几声,不知在为什么默哀。
白云悠悠飘过,人间世事,不过匆匆……
白色浪花退却,只留下深色海岸海风拂过,送去一片祥和……
他终于遇见她了,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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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