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今夜,火把长燃
宁鸾打开院门。
住在她家东边的邻居孙氏站在她的门前,“李昕家的,虽说你才刚来军囤几天,但牛婶家的孩子跟你比较熟。”
“这会儿她们家乱成一团,两个孩子没人照顾,你忙着看一下成吗?”
牛婶家有两个孩子。
老大是个男娃,今年八岁,老二是个女孩,今年六岁。
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宁鸾心底不忍,“嫂子,我这就过去。”
孙志的尸首就摆在牛婶家的院子里,他的身上盖了一床被子。
牛婶头发散乱,坐在孙志的旁边哭嚎不止。
两个孩子一脸害怕的站在她的两边,一人拽住她的一片衣角,瘪着嘴不停的抽噎。
“牛婶。”
宁鸾心情沉重,她看着牛婶悲痛的样子,喉头哽了哽,安慰的话卡在嗓子怎么都说不出来。
人命面前,一切都显的那么无力。
“昕哥儿家的,”牛婶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两个孩子还小,今天能先歇在你家吗?”
“我想守着我相公。”
作为军属,生离死别早就是刻在心上做好准备的事情。
可真到跟前,没人能够坦然接受。
“婶子,是谁把孙叔送回来的?”
之前分明叮嘱过丁损,先把孙志的尸首运回大营,趁着凶手还没有反应过来抓他个措手不及,怎么现在孙志就已经被送回来了?
“是守卫在门口发现的,”牛婶双眼红肿,“他们报到营里之后,就把人送过来了。”
宁鸾眉头一拧,直觉不妙。
“牛婶,”孙氏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负责采买的丁损死了!说是畏罪自杀!”
“什么畏罪自杀?”
牛婶顾不得哭,“丁损跟我相公好的能穿一条裤子,我不信我相公的死是丁损干的!”
宁鸾一手搂住一个孩子,听到这个消息心底‘咯噔’一声。
丁损竟然死了?
想到那个性格粗犷的汉子,宁鸾面色凝重。
“哎?李昕家的,你快把两个孩子带回去,今天晚上牛婶家里的火把怕是要燃上一夜。”
孙氏急声催促,“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站着会冻坏的!”
“我这就把他们带回去。”
宁鸾蹲下身子,目光与两个孩子对齐,“今天先去宁鸾姐姐家里睡觉好不好?宁鸾姐姐可以给你们讲故事。”
两个孩子的鼻尖冻的通红。
牛婶看着心疼,“去你宁鸾姐姐家睡吧,娘今天要守着你爹,照顾不到你们。”
“宁鸾姐姐,”大一点的孙骁不停的颤抖,小拳头握的死紧,“我爹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被那些挞子杀死了!”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响彻夜空。
在他旁边的妹妹孙平安,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无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宁鸾一把将两个孩子拥在怀里。
军囤的孩子,早早的就懂得了死亡是什么。
牛婶跪在地上,抱着宁鸾和两个孩子放声大哭,一旁的孙氏见了,背着身子眼泪完全止不住。
宁鸾把孩子带回了家。
房子是空荡荡的一大间,除了谢昕洲睡的那张床之外,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两张小床。
幸好去镇上买了被子。
宁鸾把两张床并在一起暂且当成一张大床,然后把床铺的极厚。
热水已经烧开。
宁鸾打水给两个孩子洗了手脸又泡了泡脚,哄着他们上了床。
毕竟已经熬了半夜,两个孩子躺下不久便‘呼呼’的睡了过去,只是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宁鸾长叹口气伸手给他们擦掉。
谢昕洲睁开眼睛。
房间内油灯正燃,小丫头坐在桌边,单手撑腮望着门口想的出神。
额上一片冰凉,
谢昕洲抬手拿掉额上的凉帕。
他的床前燃着炭盆。
自从他变成现在这样,头一次感觉到他的身体,原来也能有正常人的温度。
他难得感觉有些暖和。
谢昕洲撑起身子。
他的夜视能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了他的床脚不远处的两张小床,上面躺着两个孩子。
“你醒了?”
宁鸾听到动静走过来,顺手摸了下他额上的温度,“好像不烧了。”
谢昕洲的眸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牛婶家的两个孩子,”宁鸾压低声音,“小旗大人的尸首下午被人在军囤门口发现,丁损死了,传言说是畏罪自杀。”
谢昕洲第一时间去看宁鸾的脸上。
小丫头眼下青黑一片,明显是一直熬到现在没有闭上过眼。
再看一眼那两个将小床占的满满当当的孩子。
宁鸾只感觉脚下一空,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便躺在了床上。
谢昕洲掀起一床被子将宁鸾裹紧,“你先睡会儿,你若是想看丁损的尸首,等天亮了我带你去。”
宁鸾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谢昕洲躺在宁鸾的身侧,两人中间隔了一床被子。
被裹成一条蚕蛹的宁鸾控制不住在里面挣动。
谢昕洲按住她的被子,“我不冷,你睡,我守着。”
“不是……”
宁鸾又挣扎了两下,身上的冻疮痒的要命。
她的双手双脚还有脸上的冻疮,这会儿因为靠近炭盆,再加上窝里又暖和,抓心的痒痒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去挠。
谢昕洲翻身下床。
没人钳制自己,宁鸾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挠破冻疮。
“别动,”谢昕洲一手攥住宁鸾的两只手腕,晃了晃手里的药膏,“我给你上药,涂完药就不痒了。”
“如果疮口反复被抓破,会留疤。”
宁鸾有些后怕,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将长相看的非常重要的人,但如果有好的办法,谁愿意让脸上留疤?
谢昕洲见她不动,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粉粉的在油灯旁犹如透明,然后宁鸾便看到他从瓷瓶里勾了一抹乌黑的药膏。
谢昕洲垂着眉眼。
小丫头睫毛忽闪,那双乌黑的瞳仁里面有光。
他抬手把药膏在宁鸾的脸颊涂了厚厚的一层,而后便是她的手背。
宁鸾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这才发现,对方的虎口竟然有一层厚茧,她下意识想仔细去看一下他的指节,却见谢昕洲已经收手站了起来。
直到脚上被涂上药膏,宁鸾才发现自己刚刚走神的太远。
“昕哥儿,脚我自己来就好。”
宁鸾尴尬的脚趾都缩成一团。
谢昕洲不由分说攥住她的脚腕,“已经快好了。”
做完这些,谢昕洲又去拿了长长的布条,将宁鸾的双脚和手都包了起来,“这样可以防止你睡着的时候乱抓。”
宁鸾看着他去洗手。
他的背影在油灯下,莫名的有几分挺拔的气势。
困意袭来,宁鸾打了个哈欠,半个脑袋缩在被子里昏昏然睡了过去。
听到小丫头的呼吸平稳,谢昕洲才不慌不忙的直起身子,走过去吹熄了油灯,在窗边看着月色,静静的守候到了天亮。
宁鸾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谢昕洲不见踪影,她手上和脚上的布条已经被人解开,两个小家伙还在睡。
她翻出昨天刚买的食材,煮了稠稠的米粥,然后又做了几张蛋饼。
蔬菜是个金贵东西,昨天她没有买到。
肉又冻得梆硬,着急做朝食的宁鸾等不及慢慢把肉化开。
等到朝食做好,谢昕洲依旧没有回来。
宁鸾也没忍心把两个小家伙叫醒,把朝食温在瓦罐里站在门口。
谢昕洲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一抬头,便看到宁鸾望过来的眼。
“你去哪儿了?”
宁鸾打开院门先把人迎了进来,见他面上还算正常松了口气,“你这个身子,下次出门要带上我或者跟我说一声。”
天知道她刚才一直在担心,那个害了孙志和丁损的人,会不会把她和谢昕洲也杀掉。
谢昕洲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你拿好这个。”
宁鸾看着谢昕洲手里的册子,“这是什么?”
“仵作文书?!”
宁鸾双眼瞪圆,“你怎么办到的?”
拥有原主记忆的宁鸾,明确知道南梁的规章制度。
若想从事仵作一行,首先要有三名仵作作保,然后再报名参加一共三关的仵作考试,待考试通过核验了身份信息无误之后,便可发放仵作文书。
文书上的信息包含了仵作的姓名身高和长相描述,还有他们的擅长方向。
宁鸾手里的拿着的这份文书,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卫所里设有专门的仵作考试,因为仵作在旁人眼中属于偏门,从军者和其家眷几乎没人去参加仵作考试。”
“一个没有丝毫油水可刮的仵作考官。”
宁鸾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不仅懂了,她的心都在滴血,“你买的这本真文书,花了多少银子?”
谢昕洲沉默了一瞬,“五两银子。”
宁鸾:“……”
十八两银子瞬间缩水到只剩十三两。
“谢谢你,”宁鸾压下心痛,“如果是我自己去考的话,说不定单单去找三位担保,就要花上不止五两银子。”
小丫头一幅肉疼的表情,却依旧能很快的反应过来自我安慰。
谢昕洲从未见过情绪调控如此平和的女子。
“有了这个文书,你便可以去看丁损的尸首了。”
“对啊!”宁鸾一拍脑袋,“不仅是丁损的,就连小旗大人的尸首,我也能光明正大的把我的查验结果说出来了。”
“昕哥儿,你太能干了!”
宁鸾激动的抱住谢昕洲的手臂。
敢为死者言。
一直是宁鸾在工作中奉行的至高准则。
温香软玉在怀,谢昕洲僵硬到浑身肌肉酸痛。
小丫头小小一只,脑袋刚好抵到他的肩上。
宁鸾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晃了晃手里的文书,用笑容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冲动,“我去看看两个孩子醒了没。”
谢昕洲看着她一阵风一样的冲回房内。
照顾着两个孩子用好朝食,宁鸾把她们暂时送回牛婶家里,然后和对方一同去见总旗大人。
每一位小旗手下有十名卫兵。
每一位总旗手下有五名小旗及他们麾下。
总旗大人一般待在卫所,只有每月四天休沐的时候,他才会回到军囤。
……
……
“宁仵作,”总旗章显道看向宁鸾,“这具便是丁损的尸首,他的脖颈处有一处深刻见骨的刀痕,应当是被那些挞子一击毙命。”
“总旗大人,”谢昕洲守在宁鸾身后,“宁仵作昨日刚在上原镇破了一桩案件。”
谢昕洲将昨日案件的部分细节一一讲出。
他平时虽然寡言,但这会儿描述起事情来,却格外的引人入胜。
章显道听的入迷,“宁仵作果然是个中高手!”
“嗯,”谢昕洲点头同意,“我们可以等一等她的检查结果。”
宁鸾完全沉浸在了不会被人打扰的结界里。
丁损的死状极惨,脖颈那一处刀伤几乎让他身首异处。
“颈部有伤,伤深至骨,唯皮相连,创口……微散。”
宁鸾眉头拧紧。
她的手指在丁损的头上摸索,没有异常。
“脊椎第三节,有点状伤口!”
宁鸾的语气快而稳。
谢昕洲适时的递上匕首。
宁鸾径直接过,用匕首的尖端在丁损的脊椎伤口处,硬生生拔出一根针来。
尾端圆,头端尖,质地硬。
与昨天在孙志身上发现的凶器完全相同。
章显道见到这幕,凑近了去看,“宁仵作,这就是那凶器吗?”
“不是。”
宁鸾微微摇头,仔细的将东西收好,然后在炭盆上洒下白醋从上面跨过。
“丁损的致命伤,就是他脖子上的那一刀,能划出这种伤口的利刃,是圆月弯刀!”
“所以费尽心思验来验去,最后的结果跟一开始没有什么区别,”章显道挥了挥手,“妇道人家神神叨叨,这里是挞子边界,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一定是挞子干的没错。”
“不是挞子干的。”
宁鸾抬头,眸光锐利,语气坚决,“杀害小旗大人和丁损的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小旗大人是被这根针穿进颅骨中造成致命伤。”
“至于丁损,”宁鸾偏过头去,“他是先是被人用针插入脊椎,而后对方故意用刀砍他脖颈,最后把没推进去的后半截针深深的埋进了丁损的体内。”
“做下此案之人,一定与小旗大人和丁损都甚是熟悉才行!”
章显道半信半疑,“你有何凭证?”
宁鸾脊背挺直,“就凭我,是一名仵作!方才的查验结果,尽可报送衙门,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