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无际的烟波里,任凭金昶如何呐喊,弱水都没有回头,眼看着弱水越走越远,金昶一步跨进深渊,惊醒过来。
金昶擦擦满头的冷汗,这才觉得脖子上的咬痕一阵酸疼。婢子听见动静,端了药走进来。
“金将军,这是上善郡主吩咐给您的药,叮嘱您一定要喝下去。”
金昶皱眉深思弱水的所为,深感不解,心中却不对弱水设防,端起药一饮而尽,穿好鞋走出房间。
金耀已经无碍了,正同苏仁安等人接待前来吊唁长陵候的大臣。金昶环视一周,没看见弱水,心中没来由的恐慌,快步走向苏仁安。
“苏丞相,可有见弱水?”金昶问。
“弱水,她方才还在这……”苏仁安环视四周,“这会儿不曾留意……”
金昶正想去找寻,被金耀拉住:“阿兄,你别走,你陪我料理阿父出殡之事吧,阿父总跟我提起你,他早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很后悔……”金耀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沙哑着声音继续说:
“阿父知道你少时常溜出狱中,他心中有愧又碍于颜面,所以不闻不问,后来知晓你阿母还活着,还陪在你身边,他就放心了,才不再管你……”
“你说什么!”金昶一脸震惊:“我……我阿母?”
“阿兄不知?”金耀疑惑的说:“我记得那日大雪,阿父说你总不理会拜帖,他一定要登门告知与你,不求你原谅,只愿你能同你阿母相认,他去了大半天,夜间才会,回来还同我讲,该说的都已说了,阿兄不原谅也是他罪有应得,怎么阿兄会不知道?”
金昶这才明白那晚金诉武来跟弱水聊的是什么,难怪弱水没有赶走他,还等着自己回来想告知自己,只怪当时一时气急,竟没有听弱水诉清缘由。
见金昶疑惑不解又满脸愧疚,金耀便将金诉武发现芸姑,又送芸姑回去照料双亲的事情告诉了他。
金昶听完,才明白为何当初芸姑对自己关怀备至,小心翼翼的维护着他的自尊心,每次她眼中流露出的慈母神情,原来都不是自己的错觉。
金昶心中百感交集,又想起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冲弱水发火,又细想起巷子里弱水一言不发,却满面悲伤的表情,和沈晏眼中藏不住的讽刺与得意,越想越觉得自己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事情绝没有看见的那么简单!
廷尉大狱里,沈晏靠在潮湿阴暗的墙壁上,回忆着那夜晚山亭,那个绝美明艳的侧颜,黯淡无光的双眼恢复点点星光。
耳边传来脚步声,沈晏仍然沉浸在回忆里,他听见锁链打开的声音,接着脚步声走近,他侧目。
昏暗的灯光下,显的弱水的脸白的瘆人,她冷冷的吐出三个字:“跟我走。”
沈晏邪魅一笑,立刻站起身,跟着弱水往外走,这才发觉门口的衙差全部被迷晕了了,“哈哈,温若,你为了救我真是动了大手笔呢!”
弱水一言不发,走到一个睁着眼无法动弹的衙差身边,冷声说到:“记住,救走沈晏的是上善郡主,弱水。我……舍不得他死。”
沈晏愣神,弱水无情的扫了他一眼,扯着他的衣袖将他快步带出。
上了马车,弱水狠狠的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嘶鸣疾步快跑。
“呵呵,温若,虽然知道你方才那话是假的,可是能在死前听见这样一句假话,甚是愉悦啊!”沈晏笑着说。见弱水并不搭理他,又忍不住问道:
“我实在有些不明白,你想亲手杀了我替苏玉兰报仇,为何不在狱中让蛊虫咬我一口了事,为何费力带我出来?还留了那样一句话?你总不会是感念我当初从廷尉大狱救你,所以真舍不得我吧?”
弱水冷冷的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希望我伤透了心吗?如今,你如愿了。”
沈晏收起笑容:“难道金昶已经死了?今日才第三天呢。”
“哼,你休想再伤害他!”弱水冷声回复道:“我将你带走,故意留下那句话,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即使他恨我……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我会带着你去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你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我会拉着你一起去给玉兰道歉!”
沈晏定定的看着弱水,突然一把抓住弱水的领子:“你做什么了?为何你的脸色如此苍白?金昶中了血蛭,他不可能活!你说的如此肯定,必然是已经解了他的危机!血蛭蛊,毒人形成蛊尸,可传瘟疫,你选荒无人烟的地方,莫非……你究竟做什么了!”
弱水推开沈晏的手,冷笑的看着他说:“我将蛊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呵呵,你不知道吧,血蛭蛊虽然只能血巢母虫解,但三天内可将蛊虫引致他人身上!如今,血蛭蛊在我的体内,你,会成为唯一一个感染血蛭疫而死的人!”
沈晏震惊的看着弱水,眼中越发阴狠:“你……你竟如此看重金昶!居然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当然!他是我此生唯一执念。我一定会让他好好活着!我也绝不会留你这个隐患给他!”
弱水语气坚定,沈晏阴郁的眼中慢慢泛起泪光:“哪怕他误会你我情深,哪怕他恨你一辈子……温若,你对金昶好的真让我寒心!若我不是沈家的人,你会不会也如此对我?你……有没有一点心悦过我?”
弱水看着前方的道路,顿了顿,淡淡的说:“曾经三千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当时在我心里,你是仅次于玉兰的存在,我将玉兰视为挚友姐妹,我不知是否心悦你,但若能同你们一辈子聚在一起,我定是愿意的。三千因此生了我的气……我后来明白,有些人是不愿共享的,有些情份是容不下第三人的。让我心悦,让我不愿共享,让我想与他长相厮守的人,从来都只有三千。”
一滴泪从沈晏的眼角滑出。架着马车的弱水突然身子一歪,沈晏慌忙一手拉住她,一手拽紧马绳,马车停住,弱水靠在沈晏身上,皱眉紧攥胸口。
“温若,你怎么样了!”沈晏急忙问道。
“沈……晏,你不要,在伤人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求你,我还有一天半的时间,求你一定将我带到人迹罕至的地方,火化了我,我不会用蛊虫杀你,你,重新开始好好活着吧……”
沈晏的眼泪一颗颗滴落,落在弱水的脸上,他取下腰间的小瓶子,将暗红色的液体倒进弱水的嘴里:“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将血巢母虫提炼出来留着,我明明打算同归于尽的……现在我懂了,冥冥之中我就是怕有现在这种情况……温若,我为什么做不到恨你……为什么这么怕你死……”
弱水听着沈晏的话,眼睑湿润了,胸腔传来一阵刺痛,嘴里血腥味渐浓,她忍不住俯身吐出一口黑血,又不断地咳嗽恶心,连吐好几口黑血。沈晏看见那摊黑血里有个小点在蠕动,透出点点红光,他从怀中掏出火种,扔在上面,那带毒的血迅速燃烧起来,很快就化成黑灰。
弱水已经晕过去了,沈晏擦掉她嘴角的血,将她放在马车内,他驾起马车,扬鞭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