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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杨氏的心迹

三千弱水赋 右念原创 6496 2024-11-12 19:05

  回到苏府,女使告知苏玉兰,苏仁安已称病告假半月,悄然出府去了,府中大小事自行应对,不可声张。

  苏玉兰便去问候主母杨氏。杨氏如今已无法下床,明明天气还比较闷热,她却盖着薄被,喝着热汤,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身形消瘦分外孱弱。

  “阿母,您可好些了?怎么面色还如此苍白?”苏玉兰心疼的握住杨氏的手:“这些庸医,毫无本事!这病看了几年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杨氏缓缓摇了摇头,摸了摸女儿俊俏的脸:“兰儿不必担忧,阿母身子亏损久了,已是回天乏术……阿母只盼着,兰儿能觅得好郎君,阿母便能放心的去了……”“阿母……”苏玉兰低声哭泣。

  弱水淡淡的看了一眼杨氏,便退出门去。杨氏毒入心肺,已到了弥留之际了,此时用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她当年参与暗害温家,如今落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只是可怜玉兰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弱水心中迟疑不决,又强迫自己反复回忆母亲当年的惨状,父亲谈起温家之祸时愤恨、悲痛欲绝的样子,逐渐压下心中的不忍,恢复一片冷漠神情。

  “兰儿,不哭……你要记着母亲的教导,任何时候,都不要因为嫉妒,气愤而泯灭了自己的良知。人一旦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悔恨之中。阿母已经错了一次了,阿母……辜负了你外祖父的教诲……害的他郁郁而终,临死都不愿意再见我……我……呜呜……我愧对阿父,愧对温家,我就是死……死也没有脸面去见阿父了……”

  “阿母,阿母不哭,不哭阿母……玉兰记着母亲的教诲,玉兰绝不会忘的。阿母,温家,温家是什么意思?”

  屋内一片沉默,弱水侧耳,又听见杨氏弱弱的咳嗽声。女使章娩急忙说“女公子快别问了,让女君休息会儿。”

  苏玉兰红着眼睛从屋内走出,她伸手拉住弱水,回到阁楼,抱住弱水就哭:“温若,我阿母怎么办呀?我阿母不行……不行了。温若……我害怕,我害怕。呜呜呜……你不知道我阿父对我虽然有求必应,可是却不像寻常父女般亲昵,他对我阿母,更是冷淡……阿母如今病重,他撒谎出去都不留在阿母身边……他怎能如此狠心薄情?……”

  弱水一言不发的听着苏玉兰的哭诉,轻轻拥住她的后背,安慰的拍了拍。苏玉兰哭了半晌,才松开怀抱,擦擦红肿的眼睛说:“温若,我要为今日之事同你道歉。阿母说了,不能因嫉妒、气愤做出悔恨一辈子的事情。我一直视你为姐妹,亦不想因猜忌与你产生隔阂。今日我深知你惧水,不能游湖,霍公子便想放弃游湖。其实我原也不是定要游湖,只是见他,见他将你的话如此看重,我心中嫉妒……你能否原谅我?”

  弱水没想到如此小事竟让苏玉兰放在心上,还为此向她道歉,心中更是不忍。

  “女公子,如此小事,真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有一事要讲……我……我……我想……我想把这个,送给霍公子。”苏玉兰拿出那块她亲手辫制的玉珏。

  弱水轻轻一笑,心下明了:“婢子懂了。”

  皎洁的月光笼罩在大地上,给屋子里投上一地白霜,塌上的女妇捂着被子,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雪。

  轻轻的推门声,关门声,脚步慢慢靠近。

  “我知道你醒了,你现在是睡不熟的。”一个清冷的女声在屋内响起。

  杨氏缓缓的睁开眼,看着面前十分美艳的女子,眼中闪出疑惑,却并不害怕。

  “张嘴!”弱水捏住杨氏的下颚,强喂她吃下两颗药。

  “你是?你给我吃了什么?……你有些眼熟呢?”杨氏顺了顺气,疑惑的问道。

  “温~若。”弱水慢悠悠的说。

  “你姓什么?……温?你居然姓,温?”杨氏语气湍急,表情似惊似喜。“你走近些,来,来,你坐这,坐。我看看你……”

  弱水走近床边,并未坐下,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哦,我有点印象,你是,兰儿身边的女婢?我这身子骨差,倒不曾细留意,怪不得眼熟呢……生养的真好,是个顶俊俏的囡囡。”杨氏面带微笑,似乎精神不错。

  弱水并不回复,只是冷眼观察她的脸色。

  “你这小女娘,大半夜不休息,来找我作甚?莫不是兰儿不放心,让你来喂药?咳咳,不必啦,你回去吧,我夜里常醒,习惯了,不妨事。”杨氏仍旧笑咪咪的“好久没听见姓温的了,嘿嘿,姓温好。好……”

  “你听清楚了,我不想与你多费口舌!方才与你吃的,是能给你暂续口气的药丸。你如实交代你与当年温家之祸有何关系?你做了什么?受何人指使?与黄嬷嬷有何关系?你不必追问我是谁,我亦不会告诉你,我今夜既然来此问你,必然做好了打算。守夜的女婢你现下是叫不醒的,你最好细细交代清楚,我或许会告诉你,你病从何来?你若不说……明早的消息便是女君暴毙而亡!”

  杨氏惊讶的张了张嘴,半天才回过神,然后却用一种无比欣喜的眼睛看着弱水,泪光涟涟。

  “你莫非是温家的……呜……我明白了,明白了,咳咳。好,我告诉你……”

  已经是十六年前了吧,日子过得真快啊。那时候我嫁给苏仁安已经六七年了,但是一直无所出。那时候,苏仁安还只是洛阳郡守。我在一次家宴上对他一见倾心,尽管他看我的眼神,淡漠如水,可我就是陷在了那双眼睛里。当时我父亲是太仆大人,苏仁安颇有雄心壮志,他亦想通过父亲,拉近他与朝中大臣,乃至圣上的关系,所以对我的示好坦然接受。尽管知道他家中已有一妾,还生了长子。我仍然不顾父亲劝阻,毅然要嫁他为妻。

  我以为嫁给他,日久天长,必然能得到他的真心,可是成亲六七年,他极少与我亲近。我又体寒,不易有孕,眼看着李氏生了一个又一个。府里上上下下,明里暗里都在讽刺我。苏仁安知道后,也曾出言维护,但是对我仍然相敬如宾。我原以为他只喜爱李氏,可后来慢慢发现,他对李氏也同我无异,只言片语,冷漠疏离。他那样胸怀大志,图谋前程的人,又怎会将儿女情长放在心里?我慢慢释怀。

  后来我终于害喜了,我高兴极了。苏仁安也是,他第一次冲我笑,笑的那样温柔。他为了让我安心养胎,他将李氏和乳母送往祖宅。上元节灯会,他携我同当时的县太尉文秉夫妇,在城门楼上赏灯。

  那夜满城灯火辉煌,好看极了。我发现苏仁安亦看呆了,我从没见他有那样的神情,仿佛周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满是柔情。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粉褂蓝裙的少女站在一片灯火之中,回眸倾城一笑,满楼灯火黯然失色,明眸善睐,媚骨天生。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具体样貌了,可那温婉可人的气质,我至今难以忘怀。

  当时的苏仁安太失态了,同行的文秉等人立刻就看出了端倪。文秉说那女娘是温家的女婢,他同温家相熟,定能让苏仁安得偿所愿。

  我父亲曾言文秉此人心机深城,手段卑劣。温家叔父与我父亲乃是至交,我幼时常随父亲去温家走动。我亦知道温家叔父秉性高洁,断不会与文秉这种人相熟。当下便知文秉是在故意示好苏仁安。文秉的妻弟在城中颇有恶名,苏仁安曾查出他有贩卖私盐之嫌,那人也颇有手段,行事隐匿,并无直接证据能开罪于他。且文秉看似并无牵扯,实则背后皆有重臣与他有所往来,更有涉嫌私卖铁器与匈奴之嫌,因其中牵扯曲折颇多,苏仁安常带着我以拜访为由深入他府中密查。我深知其中干系,也明白文秉要寻这婢女之事,如果不能善了,他定会不择手段。

  我相信苏仁安比我更清楚其中利害。所以当时并不十分担心。可我没想到,苏仁安在深思过后,居然笑着说:“如此,便有劳文兄相助了。”

  我仍然觉得苏仁安一定有别的图谋,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娘与虎谋皮,放弃原则呢。

  可是我错了。第二日他便差人将府中翻修一新,兴致盎然的亲自布置园子新房。嫁他七年,我从未见他如此兴奋过。他满心欢喜布置的样子也让我终于确定,他果然清楚文秉的手段,他知道他一定能得到那个女娘。那个女娘对他,真是不一般,太不一般了。

  我黯然伤神的回了杨家。我知道那个女娘一旦进门,才是他眼里真正的妻,就算我怀了他的孩子又能如何?我忧思成疾,夜不能寐,走到院中散心,听见父亲大人与部下的商议。

  原来那女娘竟还是温家未过门的儿媳!我心中窃喜,可随即又想到文秉的为人,又有些担心,我靠近细听。原来温叔父发现藏在他书房的诬证,为防不测,将那封隐晦的威胁信以及诬证,连同陈情自证的血书一起送到了父亲的手中,希望能通过父亲,将此事陈清圣上。我听见父亲说此事唯恐涉及颇广,他需得细细考量,寻个妥当时机方能让此物发挥作用,得到圣上的信任。他将那些东西仔细都放入锦帛中。

  我在杨府住了两日,苏仁安只派人来问了平安脉,并传言随我心意,想在杨府住多久都可以。父亲以为他心胸宽广,体谅我思家念母。我心中却十分明白,倘若七年前他就遇见了那女娘,我绝不会成为他的姒妇。我听着女使回禀他为那女娘的到来而做的精心准备,面面俱到,体贴入微。我脑中浮现出他那抑制不住的深情甜蜜的微笑样子,心里的痛慢慢变成了恨……

  温叔父果然刚正不阿,不屑与文秉同流合污,亦不愿将那女娘送出去。朝廷以温家疑似参与贩卖私盐而将温家封家收监,形式迫在眉睫,我听父亲说温家此事若成定律,温家将家破人亡……父亲当即将锦帛拿出,进宫面圣……

  我在那之前,拿走了那封血书……我觉得,区区几封没有署名落款的信而已,区区一个带有私印的筏子而已,这些东西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温叔父一向清正廉洁,圣上怎么因这点模糊的证据就真的治了温家死罪?而且早有贩卖私盐的先例,不过是砍了一个脚趾而已……牵连再多温家也就是罢官免职,或是收监入狱发配……我不想害温家,但是从我知道温家被封,所有女婢都将被贩卖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拿走那血书,只要她被贩卖,只要她没了清白,只要她不能出现在苏仁安身边,只是让温家受点“挫折”而已,无伤大雅的……

  我真是太肤浅,太幼稚,太愚蠢,太可恨,太该死了……当时正是朝中严惩私盐铁器的风口,温家被推在了刀刃上,岂能全身而退啊!温家……被斩杀的,不堪受辱为证清白自裁的……丧命二十五人!二十五人啊!与我父亲志同道合的温叔父,幼时与我吵闹的温泊林,护着我的温泊海,一见如故的温柔欣…………他们,都因为我那该死的嫉妒心,没了,都没了……

  我父亲因没能还温家清白,自请辞官,告老还乡。后知晓是我这个毒妇拿走了温叔父的血书,他万分悲愤,心如刀绞,若不是因我怀了身孕,父亲当时一定会打死我为温家偿命。父亲与我断绝关系,没多久便抑郁而终……至死不肯与我相见……不让我拜祭!

  我为了那份从来就不曾给予,不曾属于我的温情,一身罪孽,众叛亲离。而那位女娘,即使被卖到了烟柳巷,苏仁安仍然能及时把她救走,视若珍宝的护在身边。又因知晓我曾偷了血书,从此对我更无半分热情。我彼时也已心如死灰,所以不管他如何宠姚氏,姚氏就是那温家女娘。我都视若无睹,听之任之。

  我甚至做好了,退位让贤的打算。可谁曾想姚氏命薄,随苏仁安去游牡丹园之后就没再回来,听说是殁了。苏仁安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冷漠淡然,可我看的分明,他心里一定受了伤,他那副柔情蜜意的样子怕是再难看见了。

  “自从我久病不见好之后,我就明白是到了我该还债的时候了。你既姓温,又打听温家旧事,想必一定有所渊源。既不愿我问,你放心,我绝不多言,能在死之前再见见温家的人……能听我说句对不起……若非挂念兰儿,我早就不受这日夜良心的谴责,亲自去给温家叔父,叔伯们请罪了……”许是说的太多,杨氏嘴角泛干,满脸忏悔的泪痕。

  “我问你,”弱水在床边坐下:“你与黄嬷嬷是何关系?你可曾命她去过北漠边境?”

  杨氏摇摇头:“黄嬷嬷是苏仁安乳母,我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姒妇而已,怎敢去使唤她?而且,我亦不认识北漠边境的人……”

  “不是你?那会是谁呢?”弱水看杨氏神情不像撒谎。“那你可知你得了何病?”

  杨氏面露疑色:“郎中说,我是积郁成疾,长期心气郁结乃至气血亏损的厉害,是心病……”

  “你是中毒。齿咩草?可曾听说?”

  “中毒?怎么会?……我怎么会是中毒?齿……什么草?你会不会弄错了,我这病了差不多四年多了,且不说何人要毒害我,若是毒怎会这么久没有毒发的痕迹?”杨氏说。

  “若非中毒,为何方才吃了我的解药,你便能顺气平心,与我讲了这么多话?”弱水伸手捏住杨氏手腕查看,又别过她的头,看了看耳后。“你如今,毒入肺腑,即使我用了蛊蝎蛉,也未必就能救你性命。”

  杨氏握住弱水的手:“不必费心了,温若姑娘,你能说出此话,我心中感动也会更加悔恨当初。只是……咳咳咳……”

  弱水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杨氏:“我并非是想救你。我只是……你每日所食,是你自己要求的?”

  杨氏接过水喝下去,深喘口气,才说道:“我的胃口一般,这些都是章娩安排的,不过她自幼跟随我,与我情同姐妹从无生分,她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害我……咳咳……”

  弱水沉思片刻,又问到:“你每日所食看似简单,实则处处藏有心机。自我看出端倪后也查过,仿佛无人刻意安排。若你自觉没有仇家,那若你死了,谁获益最大?李氏与黄嬷嬷关系又如何?”

  “李氏?我虽占了个姒妇的身份,可府内府外皆知她先我入府,又多有子嗣,对她的尊敬绝不亚于我,苏仁安虽未表明让她掌家,可大小事务仍是李氏拿主意据多,对她的子女亦从未分过嫡庶,我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妻……”杨氏语气越来越弱。

  弱水立刻走近:“别说话别动气!”然后扶着杨氏躺下。

  杨氏看着弱水,给她一个虚弱的带着歉意的微笑:“总归……是我罪有应得……且不……不论是谁,要害我……只要……不伤害兰儿……便随他,随他去吧……”又握住弱水的手:“温若,谢谢你,让我将心……中的悔恨吐出来,谢谢你……听了还愿意……对我如此……良善……”

  弱水心中一颤,良善?冷眼旁观你中毒何来良善?我今夜不过是想赶在你咽气前解我心中疑惑而已,谈何良善?

  “我……快不行了……你既能……知晓我是,是中毒………可见你应……应是懂其道……兰儿,心性纯良……求你能护她……护她不受毒害……你快些……快些出去……叫醒……婢女进来……我交代两……句,就要,就要去了……你放心……我不会提你分毫……我相信你……不会害……兰儿……其他无论你……做什么……我……不在乎……亦不会多言……今夜……你不曾来过……我谁也不曾……见过……你去吧……莫让人瞧见,连累……你。”

  杨氏说完似用尽了力气,她松开握住的手,轻摆手示意弱水快走。

  弱水闭眼起身就往门口走,却只迈了一步就挪不动脚了。喘息片刻,她倏然转身,快速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抓过杨氏的手,干脆的划了一个小口,血立刻就涌出来了。杨氏疼的蹙眉却咬牙不敢大声,她担心喊叫会给弱水招来麻烦,她绝不能再连累温家的人了。

  只见弱水快速打开一个白盒,飞出一个绿色的虫子,停在她的手腕伤口处吸吮。杨氏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又凉又麻的感觉,感觉越来越强烈,心中愈加舒适,眼皮渐重,昏睡过去。

  弱水又将几颗药丸喂进杨氏嘴里,她闭着眼吞了下去。不知等了多久,眼见蛊蝎蛉的颜色越来越深,直到黑的看不出绿色,身子一歪,掉在地上。弱水用帕子包好伤口。看了眼躺在床上脸色基本正常的人,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一个缠绕的伤口,心中茫然:“我用自己的血养好蝎蛉,却救了这个害过我温家的人……我是不是错了?因为一两句忏悔便如此心软,我要如何报仇雪恨!罢了,我只是,还了玉兰的人情而已。以后绝不会心慈手软了。”

  翌日,卧床两月的杨氏女君突然可以下床了,而且口味大变,之前的吃食皆换了个彻底,成了府中的奇谈热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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