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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昶的身世

三千弱水赋 右念原创 3149 2024-11-12 19:05

  其实我不算是个孤童,倒的确算是个乞丐杂碎!

  我父亲是前大将军卫庆丰阵下的中郎将,金诉武。随军出征时,因身受重伤被我阿母所救。我阿母来自西域楼兰,外祖家世代行医,外祖秉性高洁,医人不分种族。我阿母受外祖熏陶,医者仁心,亦从不看身份地位,又十分乐善好学,与各地郎中学的一手好医术,针灸推拿无一不通。

  因阿母细心照料,她又生的颇具异域美丽,父亲当时正当少年,便日久生情,互定终身。我外祖开始并不同意,他觉得我父亲只是暂时在此处行军,并不会久留,而中原男子在家中多有妻妾,争宠谄媚,我阿母又心思单纯,他亦不想我阿母随父亲远走。

  当时救助的另一个将士,张平世,后来他是我义父。他对外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费劲口舌,终于让外祖同意了婚事。于是,在燕南关外的契合镇,父亲阿母成了亲。

  我义父说,刚成亲的时候,父亲阿母琴瑟和鸣,十分恩爱。一日阿母救了一个匈奴人,想来那人身份不低,引来一批伏兵。父亲他们一众休整的兵士措手不及,吃了败仗,数十人的家眷,连同外祖家皆被匈兵挟制,随后大军赶到,匈奴兵逃走,一众家眷皆被屠杀,外祖一家却毫发无损,且有匈奴赠与的金银珠宝。军中将士颇有微词,对父亲冷嘲热讽,甚为排挤。幸有卫大将军深明大义,仗义直言才护住了外祖一家安宁。后来大军调征,阿母便辞了外祖,跟父亲走了。

  狼潜山上,大军与匈奴对抗,死伤无数。我阿母在山脚村落里,为伤员包扎救治。谁知道夜里,匈奴突击村落,村子被劫,阿母与一众女眷被擒。父亲带兵突袭营救,到了地方却没看见一个匈奴残兵,一众女眷皆衣衫不整,神情恍惚,更有几名年轻女娘,见到将士后惊恐万分,提刀自刎。义父与父亲找到阿母时,她正在给一位受辱自残的女子包扎。义父说,当时阿母虽然衣衫破损,但是神色无异,她见到父亲便扑上去拥住父亲,可父亲却推开了她。义父知晓父亲心有嫌隙,见阿母无所察觉也不便言说。便问阿母是否安好,阿母说,那帮达子兵欺辱了这些女娘,她也险些受辱,慌乱之中刺杀了那兵,引来了头领,这才发觉此人竟是她救助过的匈奴人。那人亦知恩图报,没有追究阿母,亦不曾欺辱,谢了恩便领兵前去。

  义父以为事情已经明了,父亲应能释怀。但是随后的日子里,他对阿母的态度却变得若即若离。直到阿母怀了我,父亲对阿母的态度才有所好转,言语温存,关怀备至。本以为那件事已经彻底过去了,阿母一心盼着我出生后,一家三口,享天伦之乐。可谁知,事与愿违。

  义父说,我出生的时候便与寻常孩童长相有异,肤呈麦色,毛发浓密赤金,眼窝深邃,瞳色湛蓝。虽是俊俏却无半分与父亲相似之处,且阿母虽是异域长相,却也是黑发,瞳色墨中微蓝,不似我那般明蓝,阿母也不明所以。慢慢就有流言传出,说阿母当日被辱,竟生了匈奴的遗腹子。无论如何整治,那流言蜚语如同寒冬积雪,止不住,冻人心,积毁其骨。阿母终日以泪洗面,可纵使她抱着我跪在雪地里赌咒起誓,父亲仍旧不再与她亲近,更未曾看我一眼!

  义父劝阿母,流言终会随时间而逝,清者自清,终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可阿母所有的忍耐,都在知晓父亲即将随军班师回朝,却未打算将她与我带走的那一刻崩溃了。她将襁褓中的我放在父亲营帐前,乞求父亲将我带走,她却回到茅屋自焚,以死自证清白!义父赶到的时候,已经烧成了灰烬。

  回到都城之后,朝中局势复杂严峻。义父无暇顾及我。我被父亲扔给乳娘,他很快就娶了新妇。

  他从未给我取过名讳,仆人皆疑我非他所出,连同乳娘都从未对我好言相待。新妇人前常讽刺我样貌迥异,是个杂碎!久而久之,仆夫婢子,皆称我为“杂碎。”缺衣少食,挨饿受冻,我那时不过两三岁,便已知察言观色,虚与委蛇。

  一日义父得空,前来探我,方知我所处境地,他与父亲僵持不下,欲带我离开,父亲不从,义父无可奈何,自此常来府中探我。他察觉他所赠衣食皆被掠去,自此再来,便只带竹简,教我识文断字,文韬武略。

  后来新妇有孕,言我相貌怪异,唯恐腹中之子占了时辰,不愿同我般是个怪胎杂碎,又诬告我恶意顶撞,行为不端。父亲动怒,将我送到其友郡国的府邸,因郡国在府中设有一临时官狱,他以约束管制,教我明理守法为由将我关了进去。

  因缘际会,反而让我在狱中结识了一位挚友,他年长我一岁,自幼因“巫蛊之祸”住在此狱中。我与他一见如故,志趣相投。后来因他得一大臣关照,在狱中倒能吃饱穿暖,自得其乐。两年后,他被那位大臣接走,居住于掖庭。父亲亦将我带回府中,不到两日,那姒妇便又以我暗害幼弟为由,将我关进廷尉大狱。

  自此我彻底对我这位父亲死心。我认命般混迹在狱中,与那些犯人牢卒打诃犯诨,随波逐流。直到义父找到我,他竭力疏通关系,与牢头商议,每日卯时放我出狱,申时将我送回。他让我与其子张祖同席研读经书,一同学习的,竟还有我那位挚友。

  那位挚友高才好学,胸怀大志!我常常同他在市井游走,斗鸡走马,投壶掷骰,结交各色人等,从中感知民间疾苦,亦学会了辨人识色,闾里奸邪。

  在那期间,我那位父亲甚少关注我,我与狱卒渐熟,即便不按时返回,也不多加干涉。我因不愿见他人异样的目光打量,便将头发散乱,面上涂黑,挚友也随我混成乞丐,我们各处游荡,纵观人生百态。后来便认识了芸姑,更是常常半月一月方回狱中。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发色渐黑,瞳色也逐渐加深,不细看亦看不出瞳色有异,可我那父亲,仍旧视我为杂碎!我在廷尉大狱中长大,从不曾感受何为阖家之乐,何为团圆之欢,世道既无温情,我便薄情寡义。

  只到那日救了你……我初见你,便觉得你绝不是寻常女童,眼眸淡漠,却总有深意,所以不相信你开始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故而跟踪你,谁承想居然不慎摔了腿,反而累你照应。不过也是那些时日,你担心我挨饿,你为我乞食,你关心我安康,你在乎我情绪,即使我故意激怒你,你也对我始终如一,不离不弃。那种从未有过的,相依相守,彼此牵挂,让我第一次知道了,何为家人,何为守护,何为幸福。

  我甚至想再也不回廷尉大狱了,也再不见那个所谓的父亲了。他不愿认我,却又拘着我。倒不如同你做一辈子相依为命的乞丐也乐得自在。谁知你却受了那样重的伤,我很担心你,深感自己那样瘸着颓废下去,虽然获得了自由,可是不能护你周全,累你受伤。所以我又回到了狱中。

  这些本应要早告诉你知晓,那天从芸姑医馆出来后,我接到了我那位挚友的密函,你向来聪敏,必然已经知道我那位挚友是何人了。当时朝中已是风云变幻,局势复杂,他邀我与他并肩携手,开创太平,并许诺我无上荣光。权势与我,并不重要,可我钦佩他的雄韬伟略,感怀他的韬光养晦,又有昔日相伴之情,我亦想自己有所权势,方能护你周全,替你报仇。他那时初露锋芒,处境暗流涌动,我当时所为之事,又是凶险隐晦。既无空闲去医馆找你,又恐有所纰漏,有所牵连,不得已只能隐匿行踪,所幸我知芸姑为人,你在她那里,我亦安心。

  彼时朝中局势波涛汹涌,应接不暇,在忠勇侯霍光和右将军张安世,上大夫邴吉的协助下,挚友终于奉承祖宗大业,统驭天下臣民。自此天下大定,改年号为“本始。”

  我方才得空前去医馆寻你,芸姑说你已经在相府为婢,因当时身份特殊,便未对芸姑言明。后再去,芸姑已不知所踪。我虽不知你因何而为,但苏仁安为人正派,深得圣上信任,你在她府中,总好过留宿街头。但苏仁安与霍氏一族交好,圣上有意制衡,我不便与他们走近,无法去苏府明目张胆的寻你,只能按捺等待时机,况且当时圣上封我为“平定”大将军,赐名昶,命我带军出征匈奴,形势所迫,无奈只能先行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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