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看着人去楼空的琴雅斋,目光深沉如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仆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沈晨,他见沈晏落寞的样子,冷笑的说:“你我兄弟斗了十多年,没想到最后,却都落得个倾家荡产!哈哈,真是可笑!不过……你这个弑父杀兄的孽障,在这感伤什么呢?”
沈晏冷冷的暼了他一眼,声音再无当初的和煦:“弑父杀兄?你又想污蔑什么!你杀了我阿母,我不过要了你一双腿而已,不过我真该杀了你,这样你就没有机会三番两次下毒刺杀我了!”
“哦?你不应该谢谢我吗?若非我下毒刺杀,你怎能结缘上善郡主?若非那上善郡主,你一个及冠男子,怎么就和我这个废人一样,逃脱制裁了?真想见识一下这位郡主啊,居然能让你沈晏,不惜出卖沈家讨其芳心。啧啧……”
“你再胡言,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阿父!我虽知晓阿父所为,但他根本没让我参与其中!我如何获罪?!”沈晏的眼神毒辣似火:“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你我夺权明争暗斗,他怎能不知晓,我以为他放任你我相争,是为选出胜者、能者!现在看来,也许就是为了今日能留你我活口!鹤儿心智不齐,如今能替阿父报仇,光复沈家的只剩你我了!你若帮不上忙就给我滚远些!莫在此扰我!”
沈晨低头不在说话,半晌回复道:“阿蛮奇给我练成了一毒,这世上无药可解……原本也是想用在你身上的,如今,给你吧!”
沈晏接过那盒子,打开一看,里面一个湿润的红色粘稠布上,趴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蠕动黑虫,黑色的圆躯上有六个很小的、红的发亮的红点,仔细一看,那红点居然是眼睛!
金昶最近仍然很忙,霍氏因接连变动惴惴不安,虽然宣帝因上官太后并未发罪霍氏中人,但众人皆如惊弓之鸟,寝食难安。
“家主,您回来了。”陈伯牵过金昶的马,递给身后的仆从,自从弱水进府后,金昶刻意增派了一只护卫队在府中,弱水又买下两个孤苦无依的女婢,府中如今倒是热闹了。
“家主,今日长陵候金大人(金昶生父)来了……”陈伯见金昶愣住,低声说到:“往常送的那些拜帖,家主都拒了,某今日也同郡主讲了,只是……郡主见金大人亲自来了,又在府前等候多时,身上已存了些霜雪,担心……”
“有何担心!”金昶面色冷峻:“哼,一个不相干的人,就是在府前站上一天一夜,又何须你们通报给郡主!”
说完快步往家中走去,远远的就看见金诉武坐在那,和颜悦色的同弱水聊着什么。金昶自当年奉命入宫后,就再没见过金府中人,如今发觉金诉武不知何时已如此老态龙钟,不复曾经英姿飒爽。
“三千。”弱水看见金昶,急忙站起来迎到:“今日落了雪,外面很冷吧,你快进来暖暖。”
“你在这干什么!”金昶没有回答弱水的话,而是非常冷漠的看着金诉武:“这是我平定将军府,容不下长陵候这样尊贵的人!陈庆!送客!”
金诉武面色难堪的站起来,嗫嚅着想说什么,又见金昶十分厌恶的表情,无奈的摇摇头,起身准备走。
“三千,今日雪大天寒,长陵候来是……”
“弱水!天色已晚,府中不便留客了!陈庆,愣着干什么!”金昶历声打断弱水的话。
金诉武投给弱水一个释怀的笑,抬步走了,身后传来金昶的冷声:“上善郡主,你我还未成亲,未防小人臆测,传出闲言碎语,还是不要随意放些心思叵测、小肚鸡肠的人进府!”
弱水见金诉武停顿了一下,又慢慢走出去。她心知金昶的禁忌,明白此话并不是说与她听的,“三千,我还是得告诉你,今日长陵候来……”
“弱水!”金昶声音里透出颤抖:“我可以容忍你为沈晏向苏丞相求情,否则沈晏怎能全身而退!但是金诉武……你不能替我去决定什么!”
“我是为沈晏求情,我只是因他之前屡次受他兄长暗害,而沈从山视若无睹,所以料定他并不受器重,因而希望苏丞相明察秋毫,不要让玉兰失去依靠……”
“是吗?为了苏玉兰不失去依靠?他们还未成亲呢,你难道不知苏丞相已将苏玉兰接回府中吗!就算如此,你为何不同我求情?”金昶目光如炬,看的弱水心里一疼。
“你不相信我,我说再多也无用……”
“是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会因为你的求情而放过沈晏!所以你去找苏丞相,对吗?还是说你本就心中有愧,所以不敢与我言明……”
“金三千!”弱水生气的大声说到:“我知你今日怨我不该将金大人请进来,可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解释!就算不听,你也不能这样随意寻由头激怒我,我不找你是因为你刚掌管宫中禁军,眼下霍氏处于风口浪尖,你新官上任怎能随意插手廷尉办事,持宠越权,拥兵自重的道理我不是不懂!”
金昶自觉失态,一时难以自控:“弱水,对不起,我……我就是今日听沈家下人说,沈晏曾下聘求娶与你,还特意为你买了处外宅……我生气你替沈晏求情还瞒着我……”
“我没有瞒着你,是你近日因防范霍家不得空闲。”弱水背过身去,忍住眼里的潮湿:“你方才说的不错,你我还未成亲,未防有闲言碎语传出,坏了你我名声,今日宫中礼侍还来传话,言明我可随时入琳琅宫……”
“不要。”金昶从背后拥住弱水:“我方才是说与金诉武的气话!你知道的,我不是针对你,我错了……目前婚期未定,你不要这么早入宫,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冷清的房子里。”
弱水任由他抱着,心里却觉得沉重:“就因婚期未定,我实在不能这样不清不楚的继续住在这,你我虽发乎情,止乎礼,可是总会有闲言碎语,即使我不在意,你也会在意……”
“我不介意……”金昶急忙说。
“你骗不了我的……你自幼深受流言迫害,所以你心中留有阴影,你十分厌恶抗拒流言,一点点风声都会让你抓狂失去理智。这些我都理解……”弱水的声音很轻,金昶闻言沉默了。
“你放心,我不会进宫,琳琅宫和上善郡主的名号,都是因你才有。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像浮萍,飘无所依,如今也算是知道自己根在哪……我会去苏府,你若有事,来苏府寻我,也更方便。我等着你。”弱水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明白金昶心中的失落感太强烈,总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所以总担心自己不够全心全意。可“我心只悦你”这话,说一两次可以,说多了就廉价了,也会失去它的影响力和真实性。
弱水一夜无眠。金昶同样一夜未眠。
翌日清早,金昶来到弱水门前,他明白自己昨夜失态失言,可他想了一夜,很确定自己不能让弱水离府,他一想到好不容易有个家的样子了,又要过回以前,不能早晚见到弱水,同她问安,他就心疼的要裂开了。
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动静。金昶稍一用力,门“吱呀”就开了。金昶推门一看,房间整整齐齐,哪里还有人影,立刻转身追出去。
其实弱水只是实在睡不着,所以天一亮就想出去散散心。
弱水沿着护城河道慢行,路上早有行人来回匆匆,倒不孤寂。
“温若。”
熟悉的声音传来,弱水侧目,沈晏站在街角处,嘴角轻扬似乎在微笑,可眼神却是一片冷意。
“沈晏?”
沈晏走近,面色依旧,笑容却不再如春风:“你我总这么有缘……”
弱水退后一步保持距离,轻声说到:“沈晏,沈家之事是天道轮回大势所趋,你规避其恶,从善明商,有一番光明正大的事业也不是难事。”
沈晏看了一眼弱水身后,然后哈哈大笑,走近低头靠近弱水,高声说到:“我就知道你还是心里有我,不过是因为沈温两家的恩怨才让你不得不远离我,现在沈温两家恩怨已消,你我也再无顾忌了。”
弱水欲再退后分开距离,却被沈晏一把搂住,弱水急忙推开,却突然觉得后颈一麻,没有力气不能动弹,只能低声说到:“沈晏,你……你做了什么?”
沈晏依旧声音清晰:“苏丞相都告诉我了,是你替我求情,还说你相信我一定没参与其中,你对我的付出我都记在心里,还有你送我的夜明珠,我一直随身带着,我知道那代表你的心……”
弱水挣扎想推开他的怀抱,可无力感让她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娇羞的打闹,她用尽力气咬牙切齿,却只能发出很低的声音:“你无耻!我之所以……替你陈情……是因为……玉兰……她怀……怀了你的……孩子……”
沈晏怔住,眼中闪出无限复杂的情绪,随即一抬眸,又抿嘴一笑,俯身欲吻向弱水。
弱水看着凑近的脸,头被沈晏按住不能动弹,只能死咬住嘴唇,突然沈晏拥住自己的手一松,眼看着沈晏的脸上挨了一拳倒在墙边,弱水也无力的倒坐在地上。
弱水的心里已经知道是金昶来了,她心内十分焦急,却一个字也无力说出来,只能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金昶双眼通红,眼中噙满泪水,满面悲伤,嘴唇颤抖:“弱水……你一早出来,就是为了见他吗?还是……你出府居住,就是为了彻底离开我。”
弱水看着他,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心疼的要裂开了,在心里说了一万句不是的,不是的,唇舌麻木的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弱水,你回答我。”金昶看着弱水,眼中的泪也滴落下来,“你回答我!”金昶怒吼一声。他看着弱水流泪却一言不发,满面怒色渐渐溃不成军,他转身落寞的走开,然后不顾一切的向前狂奔。
泪水模糊了弱水的视线,沈晏从地上坐起来,擦了擦带血的嘴角,然后挪坐在弱水身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膀:“温若,刚才如果真的是,你我情深,难分难舍,多好。”
兀自冷笑两声,才取出一个药,喂进弱水口中。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寻常毒伤不了你,所以刚才……”沈晏晃动指间的银针,“我用蛇麻暗算了你。呵呵,你与我,总算不用互相防备身世了,却开始暗算了!”
弱水身上的无力感渐渐消失,她起身一巴掌打在沈晏的脸上:“我若知道你今日如此卑鄙,我绝不会因为玉兰怀孕而替你求情!沈晏我告诉你,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不欠你!我之所以没有告诉金昶我替你求情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所顾忌,是因为玉兰求我,她希望你能在她显怀之前娶了她,此事除你我三人再无其他人知晓!她希望维持住她最后一点尊严!”
沈晏的脸上显出红红的指印,冷笑一声:“你们还真是默契,他打我左脸,你打右脸,呵呵……”说完也站起身,看着弱水冷声说到:“苏玉兰使毒暗算你我,结果自己遭了央,她犯的错她自己理应承担。我之前是想娶她负责,可现在见你仍如从前般顺从她,我就不想娶了,你不是总说与我两清吗?那你让我伤透了心,现在,也该你伤透心了!”说完拂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