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精心策划了一场刺杀在牡丹园。我要杀苏仁安!呵呵,他告诉花栀,害我温家的是县太尉文秉,我岂能不知,文秉与他苏仁安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上元节灯会上,苏仁安便看上了花栀,文秉便替苏仁安去找我父亲,让我父亲将花栀赠与苏仁安为妾。我父亲秉性高洁,不屑于用女子换取富贵权势,又心知文秉行为不端,亦欲攀扯关系,何况我与花栀有情,便直言花栀亦与我有婚约,拒绝了文秉的请求。此事我父亲只告诉了我,他还说文秉与苏仁安交好,两人私下往来密切称兄道弟!他早有所察觉,文秉的妻弟似乎染指私盐,如今又有拉拢父亲之意,此事恐不能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父亲在自己的书案上发现了私通盐商的竹篾信件,皆没有署名和落款,但是其中明细日期皆有票据,涉事的钱庄居然是我叔父的,水路通行的证牌上更是有我父亲的私印!另有一封信,亦没有署名落款,只写了,请君三思,勿因小失大,何况前程性命!我父亲这才发觉自己的私印和他之前所查到的一些证据都不见了。反复思虑之后,他将那些来路不明的信件和诬证,连同他以血为书写的陈情书,一起交给了父亲的至交,太仆大人杨远忠。希望如有万一,便能通过他,将此事陈清圣上。
这些东西后来确实呈给了圣上,但是却成了坐实我温家贩卖私盐的铁证!因为那些证据里,根本没有我父亲的血书!我探查以后才明白,竟是苏仁安的姒妇,杨氏,就是那太仆嫡女,是她趁太仆不备,偷走了太仆准备上奏的血书!她为何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苏仁安,定是苏仁安教唆!
文秉我要杀,可苏仁安,他更该死!
我没有告诉花栀,苏仁安才是害我温家的幕后黑手,我存了我自己的私心,她既然认为苏仁安对她有恩,我若杀了苏仁安,再告诉她真相,她这个曾经的温家人,会不会因为愧疚而同我一样伤心欲绝!她若不为温家愧疚,那么我杀了苏仁安,让她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尝尝失去所爱撕心裂肺的味道,也是好极了!
花栀一定想不到,我温泊源曾经有过如此恶毒的揣测。
而我,恶毒过后,心里却满是花栀温婉的模样。
若是我没能杀了苏仁安,那么我就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吧。就让花栀以为害我温家的是文秉,不管她能不能杀了文秉,总之她不会恨苏仁安,不会知道我温家之祸也起因有她,亦不会对我温家有愧疚。就让她好好的当苏仁安的宠妾吧。
论功夫我根本不是那些武夫的对手,
我以一个风流纨绔想借机亲近美妾的由头,买通了牡丹园大部分人。
又带着曾忠于我温家,同受迫害的同僚作了周密的计划。
苏仁安有一个习惯,进食前定要先喝口水。
我最重要的计划,就是那杯水,水里有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剧毒。
三十种西域毒花调制,无色无味,银针银器皆探查不出,却能在入腹后让人心生愉悦,在美好的幻觉中七窍流血而亡,故称惑心。
若他没有喝,我也会在焚了迷香的屋子里一刀刺穿他的心脏!
我作了视死如归的打算。
满园芳华的园子里,如盘碟大小的牡丹开的绚丽夺目。
花栀背对着我坐在亭子里,我清楚的看见那个身穿绛紫色袍子的男人面对着她微笑,眼眸深沉却隐约透着股淡漠,棱角分明的脸,分明已是而立之年,却英俊如同一个青年儒生。
只见他取下右手指上的白玉扳指,握住花栀的手,将那扳指戴在了花栀的手上。花栀复握住那双手,我能感觉她一定在微笑。
我看着那样一对壁人,恬静的像一幅画,刺的我心里鲜血直流。
终于到了午膳的时候了。
婢女端来了那杯水。
苏仁安端起那杯水,
他把水送到嘴边,张开那张薄唇。
然后又放下了那杯水。
他果然狡诈,真是生了好一幅道貌岸然的皮囊!
我暗自思忖着迷香的药效时间,看着花栀温柔的给他添了一碗莲子羹,又乖巧的舀了一勺,满目深情的送到苏仁安的薄唇边。
花栀的笑容美过了园子里所有的牡丹,我看痴了,苏仁安应如是。他定定的盯着花栀看了好一会,任由花栀举着汤匙喂他的动作,眸子却越发淡漠。
“你,确定,要喂我吃?”苏仁安一字一句说的极慢。
我隐约感觉他的语气不太对。
可是花栀仍然甜甜一笑:“别像个小孩子,非得喝了水能吃东西么?你既嫌它凉了,就喝莲子羹,温度刚好,也是水做的嘛。来,我喂你。”
我在屏风后看的分明,苏仁安的眼神一下子变的暗淡无光,眼底没有半分深情,全是骇人的冷意。
我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是苏仁安却张嘴喝了那口莲子羹。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咽下去,然后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花栀的脸上!
“你就这么急切的希望我死!”苏仁安狠抓着花栀的衣领,近乎咆哮的说。
他这一动静,让门外侯着的随从立刻冲了进来。也让我停住了即将冲出去的步子。
“都给我滚!”苏仁安怒骂。随从快速的退出去并关上门。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呀,呵呵”花栀还是那样甜的微笑,她的声音轻极了,但每一个字却都重重的砸在了我心上!
“怎么,你忘了我温家二十五条人命了?你忘了我是温家的媳妇了!你以为你说文秉是害我温家的人我就信了?你以为你对我百般顺从就可以让我陷进你的温柔乡里,忘了那日你将我从烟柳巷里带走时,你身后厢房里冲你得意微笑的文秉了吗!”花栀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她用我没见过的怨毒眼神看着苏仁安,苏仁安满脸阴郁狠辣却一言不发。
“看着你每每在我面前表现的百应百顺,深情款款,我但凡笨一点可能就沦陷了,事实上我也差点就相信了,要不是看见文秉悄悄去你书案,你与他谈笑风生,我真的以为你会帮我杀了文秉,帮我温家报仇!哈哈哈哈,可惜我温家先父母在天有灵,让我看清了你这个伪君子!”
“所以,你一直都在假装,你,你从未,从未对我有过真心?”
“当然没有!从我确定你是我温家仇人的那一刻起,我无时无刻都在想怎么才能杀了你!我假意与你相濡以沫,情意绵绵,我的伪装也不比你差吧?”
“你!”苏仁安掐住了花栀的脖子。“你!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真以为你很聪明吗!我何曾想过骗你!杀文秉不能急于一时!你为何不能相信我!我若存心骗你,又为何明知你对我虚情假意,明知你今日要毒杀于我,我……”苏仁安掐着花栀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侧身吐了一口黑血。
花栀看着血,含着眼泪却笑了,她笑的不好,看起来很难过。“哈哈哈,我终于可以杀了你,可以替我温家报仇了!苏仁安,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总算真的放了源君,他能活着我也无憾了!谢谢你明知有毒还顺从我了……你总归救了我,我总归欠了你,我陪你。”然后她伸手去抓那碗莲子羹。
我立刻从屏风后闪出,一把将花栀拉在怀里,而苏仁安却以同样迅速的动作站起来,打碎了那碗莲子羹!门外的随从再一次蜂蛹进来。
一个仆从上前喂了苏仁安一颗药,怨恨又无奈的叹了口气,摆手招呼那些侍从又出去了。他们没有关门,只是背靠着守在门口。
“源君,你怎么会在这?你,没走吗?”
我看着怀里的花栀,心如刀绞,我温泊源枉为人夫,居然因为嫉妒就丧失了判断力,居然误会花栀贪慕虚荣,会弃我与不顾。我甚至曾想杀了她……
“花栀,对不起……”我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苏仁安的眸子似有万根毒箭,语气却变得波澜不惊:“原来,你们竟不是合谋?呵,我猜猜,脂儿你定是不想看他涉险吧,所以,今日你原是独自行动呢。”苏仁安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的唇色已从暗黑色逐渐变殷红。
“温泊源,你温家死了二十五人还不够?这么想添上自己的命?你以为你如何能顺利回到洛阳还未有人知?你以为你的那些小伎俩我都不知道?卖货郎?风流才子?呵呵!我看在脂儿的面上对你所为视而不见,你,偏要自寻死路!你在我水里放的毒,应是‘惑心’?从西域人手里买如此狠毒来暗杀,你温家世代书香门第,竟也出了你这么个下阴毒使滥的卑鄙小人。”
我这才看见门外不知何时绑了的九个人,我精心安排的同僚都在其中,我买通的那些园仆,真可笑,我居然以为真的就买通了!
“我何尝有你卑鄙!你勾结奸佞,伪造证据,串通行商闸口,暗结朝中门阀,你拿我温家顶罪,不过是为了掩饰你狼子野心!你以为我父亲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灭门夺妻之仇,我温泊源怎能因为你假意放手就苟且偷生!杀你恶贼,手段何须高尚?!”
“原来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难怪你要今日带我游牡丹园,你早就算计好了,你只怕也等着这一天,好彻底除了源君吧?苏仁安,原以为是我在算计你,没想到,不过彼此利用罢了。”花栀轻从我怀里离开,她用手捂着腹部,站直身子。“你既然知道莲子羹有毒,为何还要喝一口?为了引源君出来?还是拿我的愚蠢来显示你的运筹帷幄?”
“我早知他藏在这屋子里,何须我引他出来?我喝下去只因为,那是你喂的……”苏仁安的步子往花栀靠近了一步,又退了回去,“我也知道你下的是乌头属,一口而已,既随了你的心意,也要不了我的命!只是温泊源,今日必须死!”
“不!”花栀看向我,满眼焦急,我笑着冲她摇摇头:“花栀,无妨。我今日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不,”花栀打断了我的话,她看向苏仁安,用手扶了下腹部,然后跪下:“郡守,求你。放了源君。温家如今只剩源君一人,温家对我恩重如山,我绝不能让温家绝后。我今日拿我的命换源君,乞求郡守成全!妾,来生愿为郡守牛马,誓死不渝。”
“花栀!”我悲痛万分,欲拉她起来,“你怎可为我求他!你不可以!我宁死绝不要世仇怜悯!花栀,你站起来,不要求他!比起死,我更怕看见你为了我委屈求全,比起死,我更怕失去你……”我刚拥住花栀的肩膀,肩头却收到一脚重力,苏仁安一脚将我踢开,我这才惊觉他明明是文官,居然会武,力道之大,竟让我生生吐出一口血水!
“源君!”花栀欲伸出的手,被苏仁安拉住,他霸道蛮力的拉起花栀,拥在怀里,眼眸狠毒决绝,语气冰冷:“姚脂!你凭什么以为你的命在我这可以为所欲为!我当真是对你太顺从,你想以命换命?你还有什么资格可以跟我提条件?!”
“这是你欠温家的!”花栀奋力推开苏仁安,迅速取下头上的金钗,对准自己的脖子。“我是没有资格跟你提条件,我只是在求你!”
“你敢!”苏仁安的语气颤抖,他伸出手去阻止,却看见花栀的手动了一下,金钗点到皮肤,迅速冒出红点,滑落。
“不!”
“花栀不要!”
万幸花栀的手没再动,她通红的眼睛看着苏仁安,“求你,放了源君!”
“……,好,”苏仁安狠瞪了我一眼,吼道:“好!我放!”他看着花栀,降低了声量:“你把手放下,你,你们的命,我都不要!不要!我们回家,好吗?”
花栀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谢谢你……可,我不能跟你回去,你我如何能心安理得的相处,你我本就不该有所牵扯……”
“若你敢死,我必将温泊源五马分尸!”
那时候我才看明白,苏仁安当真是喜欢花栀的,他为了让花栀能活着,饶了我的命,为了能让花栀活着,他居然能放我们走。
他说:“若你留下,只一心求死……我要你命何用?徒增情恨罢了。罢了,罢了,终是我欠温家的,我放你走,你,你们。温泊源,无论你甘心与否,我与温家之事,两清!你若再来寻死,我绝不再饶你!你,……带她走吧,好生相待,若有所负,无论你所处何地,与你有关的所有人都将因你千刀万剐!记清楚了!滚!都给我滚!快滚!”
纵使我恨不得将苏仁安剜心刨骨,可那日我的确看见了他对花栀一片情深。也是那日,我才知道,原来花栀的本名,是姚脂。她不是忘记了,她只是不曾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