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人渐渐散去,姚曼拉着弱水的手到了后院。
“温娘子,你从哪里学来的这曲子?弹的太好了!”
“我也正想问阿姊,从何处知道的此曲呢?之前就因听见一次你弹的“花恋”而心生仰慕。”弱水笑着说。
姚曼却停止了笑,她吃惊的捂住自己的嘴:“天啊。你不会……不会是……”
“是什么?”
“花恋这曲子,是我那故人所写,他曾告诉我,那曲子普天之下只有四个知道,他自己,他妻子,我,还有……他女儿……”姚曼惊讶的看着弱水,越看越觉得像,温泊源说自己有三分像阿姊。可这姑娘除了眼眸,轮廓与笑着的神韵与自己真有三分相似!
弱水也吃了一惊:“阿姊,你快告诉我你的故人是谁?你快带我去见他!”
路上,姚曼将自己如何偶然与温泊源相识,又知道了他与自己阿姊的事情,除了那夜温泊源酒醉与自己一时失控,别的事无巨细都同弱水讲了。
弱水激动的眼含热泪,她没想到父亲还活着,听说父亲残了手,又有内疾,常常气喘无力,偶有咳血,又是焦急又是内疚,自己当时失去记忆,没能及时找到父亲,一个都城竟与父亲错过四年多!
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那个幼时温和可亲的父亲此刻一脸灰败的坐在桂花树下喝酒。
弱水冲过去,跪在地上,眼中噙着泪:“父亲!”
温泊源缓缓的侧目,暗淡的眼神瞬间发出光亮,激动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他踉跄着跑到弱水的身边,沙哑着声音说:
“弱水?弱水!”
温泊源一把抱住弱水,痛哭起来。
姚曼在门口默默地看着父女二人,拭了拭眼角的泪,转身走了。
“父亲!女儿不孝……女儿以为您……所以才没去找您。”弱水哭着说。
温泊源扶起弱水,拉着她一起坐下。
“不怪你,当时让你等着我去打探苏府的情况,没想到在门口遇上了苏仁安……”
温泊源按着商贩指的路,直走到一处豪门府邸,他看着檀木底座的灯笼上赫然刺目的“苏”字,他的眼睛恨不得射出火来,烧个干干净净!耳后突然穿来马车停转的声音,他回头,几人簇拥着的马车里,下来一个金冠束发,绿色长袍的男子,那不怒自威的神态,那淡漠如水的眼神!
温泊源积攒了十年的恨让他双眼几乎要撕裂眼前的人,他忘了躲闪,他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个日夜渴望能千刀万剐的男人!
温泊源的注视太刺眼,刚下马车的男子抬头就锁住了视线。
“温泊源!你回来了?”苏仁安冷漠的开口。“姚脂呢?你们的女儿呢?”
温泊源恨的咬牙切齿,心想你明明让乳母杀了花栀,还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真是可恶又可恨!
“她们是我的人!轮不到你这个恶人假惺惺来盘问!”温泊源低喝到。
“哼,你们不是在九崖山过得挺好的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怎么?日子不顺心?还想着杀我报仇?”苏仁安冷哼道。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果然一直暗中跟踪我们!装的大度放了花栀和我,不过是想在花栀那留个高尚的影子!背地里暗杀毒害!真是卑鄙龌龊!”
“我的确派人跟踪了你们,姚脂毕竟曾是我的女人,未防你待她不善罢了。倒是你心胸狭隘,发现了我的人,故意出手激怒,若非你蓄意滋事,我的人岂会为了自保而伤了你?哼,何况九崖山后我的人就撤了回来,暗杀下毒?你以为我苏仁安同你温泊源一样,手段卑劣,不耻下作?”
“你个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装的道貌岸然真叫人恶心!我温泊源再不耻也一样瞧不起你!鄙视你!”温泊源握紧匕首怒骂。
苏仁安的护卫立刻做好防御姿势,苏仁安一摆手,又各自站好。
“温泊源,我懒得与你费口舌!我只问你,为何独自出现在这?姚脂母女何在?”
“哼,出现在这当然是为了杀你!你已经活的够久了!今日就新仇旧恨一起算!送你去给我温家先辈赔罪!”温泊源提刀就刺过来。
苏仁安的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尽管温泊源苦练了十年的刀法,但是双拳难敌四脚,何况还是八个人,温泊源很快落了下风,身上几处被划伤。眼看就要伤中要害了,一个冷声传来:
“住手!饶他性命!”苏仁安一声令下,几人停了手。
“少假慈悲!你这个虚伪的混蛋,总装样子自己不恶心吗!我今日就是死也要杀你……”温泊源又提刀往苏仁安面前冲。
苏仁安轻蔑的摇摇头,对着身边一汉子说:“王彪,带三个人将他赶走!不许用刀,棍棒逐之!留他性命,看他何处去。”
王彪领了命,收了刀,拿起马车底部放着的棍子,还击温泊源的攻击。苏仁安冷漠的看了一眼,就阔步进了府中。
“我被那三人扔到了污水沟内,幸亏西域商人摩哲克路过,才救了我。只是可惜心肺受损,只剩了半条命,摩哲克用了蛊,虽让我活了下来,但是蛊虫反噬,我的右手……再无知觉……”温泊源看着自己看起来完好如初却毫无反应的右手,眼底一片悲伤:“弱水,我成了废人了,报不了仇了,我恨!我恨啊!”
弱水哭红了眼:“父亲,不要这么说,不要难过,你还有女儿,女儿如今已经在苏府站稳了脚,女儿一定会报仇的!”
“什么?你……你在苏府?为何!为何?!难道苏仁安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温泊源一脸恐慌。
“不,他并不知道我是您的女儿。他只知道我是孤童温若。……”弱水将自己当初被王彪所伤,损了记忆,之后点滴遭遇全同温泊源讲明,唯独隐瞒了金昶,弱水知道父亲有多恨,多希望报仇。她的潜意识里知道父亲会为了报仇不择手段,万劫不复在所不惜,尽管金昶答应了陪自己同行,可她仍不能,不愿,不忍将金昶拉进复仇的炼狱!
“你杀了老妪?杀的好!杀的好!但是你为何不用毒杀了苏仁安,杀了他的儿女!还有那个李氏,她既然是主使,为何不杀了她!纵使她被关在天边,也要杀了她!她们都得死!都该死!”温泊源咆哮道。
“父亲……,我会让苏仁安付出代价,可,我不能用毒来杀他,更不能用毒杀他儿女,她们是无辜的!我会搜集证据,让苏仁安和文秉死的明明白白,输的一败涂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闭嘴!你怎能说她们无辜?她们哪里无辜?他们是苏仁安的子女!跟他有关系的都该死,都是害我温家的爪牙!没有一个无辜!搜集证据?你说的轻巧!你大父足智多谋都被他们害的家破人亡!那时候他还只是个郡守!如今他位置丞相,权势滔天!你无权无势,如何能扳倒他!我为何让你学毒?就是为了让你有手段杀了他们!你不屑于用毒杀他?你想用堂堂正正的手段?你有把握吗?有机会吗?还要等多久!他们陷害我温家的时候,何曾讲过光明正大!你对得起温家二十六条人命吗?!对得起我吗?!”温泊源双眼红肿欲滴出血来,他愤怒的冲弱水咆哮。
弱水再次跪下:“是,父亲,弱水错了。弱水不该妇人之仁……”心中悲痛万分,也庆幸刚才没有说出金昶,否则父亲一定会利用金昶如今的权势,而让他深陷其中。
“你的确错了!从你成为温家之女开始,你就背负了温家的仇怨!从你选择报仇那一刻开始,你就没有了成为良善之辈的机会!我早告诉过你,这是一条荆棘万劫不复的路!你已经沾了血,你不能回头,你也没有资格回头了!我如今废了,可你不能!你必须报仇!必须给我温家报仇!报仇不分手段,卑劣的是他们!做错事的也是他们!你只是让他们自食恶果!什么手段方式只要报了仇,你都是对的!你才配的上是我温家的女儿!”
弱水绝望的闭上了眼,眼泪打湿了衣襟。父亲的话每一个字如同带毒的钢针刺在她的五脏六腑,刺碎了她的良知,或许她真的就不该有良知?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从小识毒学蛊的人,一开始就是奔着复仇而生,向着邪恶而去,那些可笑的仁慈、良善,不过是开在嗜血路上的彼岸花罢了,美则美矣,终究是罪恶的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