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集市开市,知予随元梧去赶集。采买完所需物品,知予在一个小摊前买了络线,她想给卿容编个络子。
络线攥在手里,她明明从未编过,手艺却十分熟练。
络子编好,她才发现自己并无一个送出去的理由,万一卿容误以为自己居心不良,故意效仿黎婠,万一又惹得公主不悦…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将络子刚收进袖口,卿容就回来了。
“知予。”他唤她:“山下集市好玩吗?可有给自己买东西?”
“集市很热闹,人潮拥挤,只是我险些跟元梧仙官走散,就没敢再到处走。”
“不必遗憾,福临街有一家面馆,元梧对他们家的面条赞不绝口,等过完这阵子,我再带你同元梧一起去,到时候,你再好好的四处看看。”
虽然没有见到琼华,但知予知道,琼华的精神状态已经逐渐好转,所以,她想,这也是卿容最近心情大好的原因吧。
秋天的夜,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自琼华病后,卿容回来得越来越晚。不是因为昆仑虚有事耽搁,就是琼华缠着卿容要他陪她。
听见脚步声,知予从石凳上站起来。
来人是元梧。
元梧笑她:“你每晚这样等上神,都等了两万多年,就算提早睡,心里也该踏实了吧?”
“不是,我只是睡不着。”知予倔强的不想让别人将她的心思轻易看穿,然而,同样跟她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的元梧,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见知予否认,元梧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她,昆仑虚有事,卿容今晚原本宿在昆仑虚,帝君思女心切,便到芫華宫来看琼华。既然岳丈来了,作为女婿,卿容自然是要回来作陪的。
帝君还没走,他也没有提前回来的道理。
究竟是在等什么呢?
他明明说过,困了就睡觉,不用非要等他回来才歇息。
吹灭烛火前,知予再次提醒自己,卿容和琼华是主,自己是仆,不要忘了身份,更不要心存幻想。
琼华竟出现在院子里,知予望着她,没有了往日的害怕,反倒有些同情她。知予也不晓得,好好的一个人,怎就突然变成了这样。明明险些葬生火海的是自己,她怎就突然疯癫了呢?知予想不明白。
“公主。”知予给她行礼:“公主怎会一个人过来?”
琼华像是没听见,歪歪斜斜的,就快要跑到池塘边去。知予担心她失足跌下去,身旁没个搭把手的,自己也不懂水性,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近身去保护琼华。
行至石桥上,琼华回过身,突然对知予凉凉的笑:“这万万年间,我实在厌烦你待在夫君身边。要不是假意变成这样,我还真难以接近你。”
知予这才明白,琼华是假装的,只为骗过所有人,然后再除掉自己。可是,为什么非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你也见到了夫君现在对我有多好,可他对我再好,还是要回到若林小筑。本以为烧掉了芙林别院,烧死了你,就没有什么是我掌控不了的,谁知你竟如此命硬,还又跟着住进了若璃小筑。知予,我可真是恨你。”琼华抓住知予的手,将她推了下去。本想人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知予,然而,琼华她失算了。
池塘的水不深,知予却一个劲的往下沉。就在知予以为自己就此丧命时,一个黑影跃进水里,将她捞起。
是元梧。
卿容并不笨,琼华疯的蹊跷,还有知予为何会被封印,他心里都藏着疑问。他让元梧暗中小心留意若林小筑的一举一动,还要他保护好知予。
见元梧将知予救起,琼华又装疯起来,可惜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元梧并不信她,却又不得不假意询问琼华是否受到惊吓,还亲自将她护送回寝殿去。
琼华装疯这几个月,卿容对琼华好,芫華宫也终于迎来了风平浪静。虽不明白自己为何讨琼华憎恨,但好似只有自己不再继续待在卿容身边,芫華宫才有平静日子可以过。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石凳上等卿容回来,可是等了好久,都没见他回来。
知予晓得,做事要有始有终,至少要给自己交代,哪怕离开芫華宫,也要跟卿容道别。
可是,离了芫華宫,又能去哪里?九重天上不得,昆仑虚也待不得。
罢了,天下之大,还能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么?
这样想着,心里终于没那么酸楚。
有阵阵凉风从黑暗里吹来,知予打了个冷噤,她差点忘了,现在已经是深秋,夜里的气温早就凉了。她又想起,前阵子天气好时,他将卿容的冬衣拿出来晾晒,有件玄色斗篷破了个洞,她还未来得及去缝补。
昆仑虚这边,卿容已将手头的事处理完成,又交代了几句侍茶童子,便火急火燎往芫華宫赶。
一踏进若璃小筑,便看见知予埋头坐在石凳上等自己。
他缓了一缓,问她:“听元梧讲,你今日落了水,身子可有无大碍?”
“我没事。”
卿容以为,知予会跟自己告状。这样想完,卿容又觉得自己好笑,他晓得知予从来不会这样。“夜这样深了,怎的还不睡?我说过,你不用一定要等我回来。”
知予向他行礼:“上神,我想出芫華宫,还请上神允准。”
“要去哪里?”
“没有目的,就想四处去看看。”
卿容又问:“那几时回来?”
“不回来了。”
卿容失笑:“为何?”
为何?知予未想到卿容会这样问,她只好现编一个来回答:“我想学做个凡人,还想过上一过凡人的生活。”
知予说完,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不当神仙,不当妖魔,就去学做个凡人,去过凡人的生活。
知予的话只叫卿容心慌:“我不会再让琼华靠近若璃小筑,她今后,也只会在她的寝殿好好待着。”
“上神这话叫旁人听了,还以为是我迷惑了上神,在教唆上神做出软禁病妻的事来。”
知予不晓得自己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火,也震惊于自己竟然对卿容出言冒犯。而卿容,他想的,只是要护她周全,想她留在自己身边。
“这事,改日再说吧,乏得很,我要歇息了。”卿容要走。
“上神…”
卿容急促打断她的话:“我说了,此事改日再讲。”
知予被卿容吓了一跳,抬头愣愣的看着卿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先回,好不好?”卿容扶起她。
知予匆匆行了个礼,飞也似的离开。
床上铺了新置的被褥,换下的衣物也一并洗净叠好放在一边,今日的香是好闻的梨子香,就连帐幔都是洗净晒干后重新挂上去的。
卿容知道,知予这是去意已决。
可是,自己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她不走。
知予近日总被一个噩梦折磨,梦里她被大火焚烧,后又被一个女子救起,紧接着,那女子也同自己被扔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山谷里。这次,她终于看见那个纵火烧她,又将她和那名女子扔下山谷的人,竟是琼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