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九繁没说什么,二人沉默着来到了山顶。
山顶有供游人休憩的几个八角亭,如今天气渐冷,倒没旁人在。还好今日晴好,阳光灿烂,纵有丝丝冷风与寒气,身体感觉上也没有多冷。
二人在亭中落座,对面正是一片红火的红枫山,夹在苍翠群山之间,分外惹眼。
若是有兴致的才子,定要就此吟诗一首。只可惜,亭内二人纵有诗才,也没有心思放在这上面,浪费了这别致的景色。
今日薛九繁穿的是一身浅蓝色衣裙,和林丹隐的蓝色锦袍很是相衬。
见她的目光落在衣服上,他惊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口。
因为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逾矩。不是把她当姐姐照顾,而是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在很多事情上,她的态度都淡得很,从不挑剔,怎样都可以。
于是,他就趁机侵入她的生活,接管了她的一切。不管是衣裳还是吃食,亦或是更加私密的东西,都是他在拿主意。
他很享受。
明知她只是不在意,谁都可以,但他还是为自己能做到这些而开心。这样他就能借此麻痹自己,自欺欺人地认为他是重要且特殊的。
这种重要和特殊,不是姐弟方面的,而是爱人层面。
难道,现在连这一层自欺欺人的幻梦都要剥夺吗?
想到这里,林丹隐心痛如绞,眼眶都红了。他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哽咽的声音跑出来,“姐姐若是觉得碍眼,日后我便不再为姐姐准备衣裳。”
薛九繁只是看着他,并未言语。
竟真的需要如此划清界限吗?
林丹隐愈发鼻酸,微微垂头,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她伸手去阻,却被他推开。
褪去蓝色外袍,只余白色中衣,如今倒是一点也不相衬了。
“孤男寡女,衣裳不整,恐为人误会。姐姐稍坐,我去喊他们上来。”说完,他就拿着衣裳往外走。
“丹隐!”她以平时几乎不用的音调喊他,有些急,夹杂着些许沉痛的滋味。
林丹隐终是住了脚,没回头,“姐姐还要说什么?是要让我以后离你三丈远吗?”
她的无情还是让他伤心了,生气了。
“丹隐,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她说出来了,出口不委婉不留情,每个字比刀子还要冰冷。
林丹隐背对着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视线渐渐模糊,他踉跄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痛到说不出话来。
明明没有受伤,他却真的在痛,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锯子在锯他。那是把生锈的锯子,一点也不锋利,就这么把他的血肉来回拉扯。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肺里,可他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存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他分明知道的,知道她不会回应。
薛九繁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我这么伤你,这么无情,你却还要捧出一颗诚挚的真心来。我不懂,为何你要爱我?”
为何?
他不需要原因,他的心就是爱她啊。
她的语气愈加温柔,“丹隐,你坚持,正直,君子端方。又具谋略,有决断,文武全才,是最最优秀的人。你不该耽于情爱,为此自抑自伤。”
“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需要你做的还有很多。”
他并不赞同她的话,这世间每一种真情都弥足珍贵,这是多少东西都换不来的。
可他从薛九繁的话里,听出了几分不详,这些话好像是临分别时的嘱咐。这样的认知让他顾不得脸上的泪水,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姐姐你要做什么?!”
他眼里满是不安。
薛九繁捧着他的脸,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眼,微笑着,“别紧张,我无法回应你的爱,却也不是极端冷酷之人。你的喜怒哀乐,我都了解,又怎忍心看你这般伤痛?”
林丹隐有些发懵,她亲了他的眼,他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珍视,温柔得让人愈发想哭。
她抱住他安抚,“丹隐,我虽然给不了你想要的爱,但我也是爱你的。为何要自苦,为何害怕我与你一刀两断,一走了之?”
“我是你唯一的姐姐不是吗?你可以尽情撒娇,也可怪我,怨我,可以向我寻求安慰。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温柔?
如果冷酷一些,我还能逼自己放下。可这样的你,我怎么舍得放手?
没关系,不爱我也没关系。这一生,你我都只有彼此相伴,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可惜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将来还会有比这更残酷百倍的事发生。那个时候,他该如何重拾活下去的信念呢?
他收紧了拥着她的手臂,“姐姐,你可真会耍赖。”
薛九繁道:“给自己放个假吧,就一个月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整理自己,我会陪着你的。”
“可是……”林丹隐还记挂青神羽的事。
“别担心,我现在很好。”她放开林丹隐,“正好青神羽也没消息,我们可以随着杜夫人一同去宜国走走。”
林丹隐看着她,思索片刻,最终答应了,“好。”
薛九繁道:“那还不快点把衣服穿好?若让他们瞧见,指不定会怎么误会。”
林丹隐红着耳根把外袍穿上。
在外人面前,他是独当一面的优秀青年。可在她面前,自己好像永远只是个小孩。
他突然有些悟了,是因为这样她才不爱他的吗?
不,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待他的感情,她很慎重很认真,并没有不当回事。
所以,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无法撩动她的心弦吗?
其实他心里早有感觉到的,她心里装着的东西和他们都不同,她是那么的特别。特别到,情爱之事于她而言都有些庸俗。
她是天上的一缕微风,一朵轻云,而他只是地上的一棵树。他永远无法跟随,永远只能仰望。
他毫无办法,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她带走,于初见之时。如此也只能,如同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
现在的结果,说不上好,但也不是最坏,不是吗?
至少,他仍是她的唯一,是她最重视的人。在这个世上,再没人能及得上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林丹隐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