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姑娘长得真漂亮,家乡是哪里啊?”明烟霏阴阳怪气地调侃。
林丹隐未带更换的衣裳,又不想穿那群禽兽的衣服。此时,他还是一身女装。
他不理会明烟霏的揶揄,只是看着趴在桌上晒着太阳小睡的薛九繁,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我说你的眼神能不能收敛点,船上还有小孩子呢。”明烟霏道。
重获自由的几个小孩,除却范小与和他们混不到一处,其余四个都凑一起叽叽喳喳,嘀嘀咕咕。
都是才十岁出头的孩子,又共患难,玩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间或传出笑声,已是走出了被掳的阴霾。
对于男扮女装的林丹隐,他们一开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林丹隐不是个会哄小孩的人,所以很快得到了自由。
范小与安静地坐在船首,正与他不合身的衣服较劲。
实际上来说,除了她一个,没有人在关注他。
那有什么办法,她也很无奈。唯一能和她说话的人在睡觉,林丹隐又是个心里只有薛九繁的木头,她独自一人很无聊。
林丹隐头也没回,声音有些冷沉,“昨日傍晚姐姐才醒,只隔一晚上,她不该这么嗜睡的。”
明烟霏没大听懂,“你的意思是……”
他回过头,眸光分外凌厉,她有些心惊。再去看薛九繁,猛然想到什么。她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是毒药的影响吗?
这么快?
暖阳下,连空气都变得沉默起来。她现在才渐渐意识到,这个办法非常的残忍。
以前她都太想当然了,当他说出用薛九繁牵制林丹隐从而达到杀死青神的目的时,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多大的起伏。
那只是计划,计划是冷冰冰的线条,将一切残忍埋葬其中,轻如鸿毛。
就像史书典籍上记载的战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到头来只剩薄薄纸上的一串数字。
没有实感,感受不到重量。
唯有你真正参与时,你才能真正体会到,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是那么的沉重。
当她真正站在林丹隐的角度来看,才会知道看着心爱的人一天天虚弱下去,内心是多么地煎熬。
犹如手中细沙,想要握紧,想要留住她的生命。可越是握紧,却流逝得越快。
这是件比钝刀子割肉还要残忍的百倍的事。
不行,她不想执行这个计划了,她要劝安浮光放弃,她要帮林丹隐把解药拿回来!
“林丹隐,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我回去便——”
“不用!”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丹隐出声打断。
明烟霏不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不由自主发出的怒声让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小睡的薛九繁也被吵醒了。
她抬起头,眯了眯眼睛适应光亮。林丹隐赶紧走过去道歉,“是我吵醒姐姐了,头疼吗?”
薛九繁一笑,“我为什么会头疼?”
林丹隐又问,“那有哪里痛吗?”
面对关心过头的他,薛九繁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回答道:“没有。”
这时,林丹隐才露出些微放松的笑容,“那就好。”
他不想让她再睡,便拉了她说些闲话,薛九繁就问分开的这一年他的经历。
林丹隐在这一年中走过的地方很多,按理来说有很多途中见闻可以讲。但这一年他过得太浑浑噩噩,记忆全是灰暗的,更挑不出新鲜有趣的讲给她听。
此时,范小与凑了过来,“姐姐,我知道一些有趣的故事,我来讲给你听好不好?”
林丹隐的脸色唰一下变了,语气莫名阴森,“你叫谁姐姐?别乱喊。”
范小与无辜道:“不喊姐姐喊什么?”
是啊,不喊姐姐喊什么?难道说,姐姐这个称呼只是你的专属?真是奇奇怪怪的霸道。
明烟霏只看戏,不说话。
薛九繁见林丹隐不喜欢这个称呼,便道:“不如叫我薛姐姐好了。”
说完,她看向林丹隐。
林丹隐触到她的目光,立即意识到她是为了他。
他都不知道这是多少次得到她的偏爱了,先前更是只因他一句话就推掉了议亲。
正是因为她总是这样,才更让人难以抗拒。她对他真的很温柔,温柔到了极致。
试问,谁面对这样一个女子会不动心呢?
他没有说话,权做默认。
目光下移,落在二人交叠的裙摆上。白如轻云的裙摆,被浓烈的黑红色调侵略。眸光微晃,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她被压在身下的情景。
林丹隐被自己无耻的想象吓了一跳,待他回神时,范小与已经在讲影国采石场的事。
他讲故事的能力还算不错,画面感很强,将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以鬼故事的方式讲了出来。
不仅薛九繁和明烟霏,其他四个小孩也好奇地围过来听。
林丹隐暗示他注意尺度,别吓着人。毕竟那样的事,哪个小孩听了都要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从今以后再也不想喝肉汤了。
在场的三个大人,只有薛九繁被关在冷宫消息闭塞,并不知道。所以,也就她听得认真。
林丹隐看着她的侧脸,渐渐入了神。
不一会儿,故事讲完,几个孩子对青神起了浓厚的兴趣,奉他为惩奸除恶的英雄。
这个年纪的小孩嘛,最喜欢这种侠客般的故事了。
“那你们觉得,只要杀的是坏人,就能不通过官府,不通过律法自己动手了吗?”薛九繁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答。范小与先开了口,“如果作恶的就是替人主持公道的官,那还有谁能为受害的人伸张正义呢?”
他说的这话非常有想法,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能说出来的。
范小与开了个头,其他小孩也陆续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对啊,坏人就是官啊。”
“如果青神没有出手,那坏人不就逍遥法外了?”
“我觉得青神没有错,有的时候,官府和律法根本没用。”
“就是,那些欺男霸女的官家子弟还少吗?”
没想到,几个小孩也不是只会玩,也有自己的想法。
林丹隐认真道:“人的行为要受到规则的约束,否则就会失控。”
“如果仅凭一个人的准则来判定谁有罪,谁该死,那这个世界迟早要完。因为人心易变,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他要杀的人究竟是真有罪还是假有罪。”
“所以,我们才需要律法作为准绳。”
他顿了下,继续道:“或许律法也会有漏洞,或许身居高位的官员也会以权谋私,但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因为人是智慧的生物,他们会不断学习,不断完善,以此来保证大多数的公平。”
这样,这个世界才能获得应有的安定。
“哇,你这长篇大论是怎么来的啊?”明烟霏道。
这番话,绝不是有感而发,而是经历过深刻的思考才说出来的。
薛九繁眸光明亮,“你说得很好,丹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