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姐姐,薛姐姐,救救我……”
梦中的范小与拼命挣扎,现实中的他双手紧紧抓着薛九繁的衣襟,眉头紧蹙,非常地不安。
薛九繁轻拍他的脊背,温声安抚,“别怕,我在。”
范小与在她的安慰声中醒来,赶忙脱离了她的怀抱。他垂下头,“对不起,薛姐姐,冒犯了。”
她拿出帕子给他,让他擦擦额头上沁出的薄汗。“丹隐来左相府后,很长一段时间也都会做噩梦。夜里,我都会在他房间守着他。”
此举,林丹隐并不知晓。
后来,他才知道薛九繁是个奇怪的人。时常大晚上出去晃荡,有时会外出好些时日不见人影。有时一睡就是一两天,有时又好几日不睡,作息非常之奇怪。
关于这一点,左相薛直和夫人林氏都不大管,只是嘱托仆俾好生照料。
林丹隐只当她天生性格如此,后来渐渐地就主动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说是责任也不恰当,那时的他潜意识已经喜欢上她,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而已。
长大以后他很少再做噩梦,心里知道她或许在守护他,总习惯性地开窗睡觉。有时半夜醒来就会走到窗边看上一眼,以期能够看见她。
一年前的那天,便是如此。
范小与当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相处的,可他能够想象得到。因为三年前的冬日,他便是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那个雪夜,她背着他走向温暖的所在。他靠着她柔韧的脊背,耳边听得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他觉得安心极了。
趴在她背上睡着,到了地方都扒着她不放手,她只好拥着脏兮兮的他,守到他醒来。
就好像今天这样。
沉默片刻,感受到身下的马车仍在行驶,他掀开侧壁车帘看了外头一眼,“薛姐姐,这好像不是回皇城的路?”
她道:“我没有说过要回皇城。”
范小与有些惊讶,“可是……”
那她为何要走回皇城的路?
薛九繁离开并未给他留下任何信息,他放心不下她,便和林丹隐一样猜测她可能会回皇城,便往皇城的方向追。
在追之前,他还去了一趟官府,想问叶君欢一些事,得知他被人劫走的消息。
薛九繁微微一笑,“继任者计划还未成功,我不能离开丹隐,我要看着他走向终局。”
“既然如此如此,为何要趁夜离开,还这么突然?待在我们身边不好吗?”
这个问题,他其实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问。
他,很久没有和薛九繁认真聊过了。
先前的将近三个月里,为了配合她演戏,他们很少有单独交谈的时刻,关系也表现得一般。
林丹隐和明烟霏一直以为,他是因为青神的关系才天然对薛九繁有好感,其实不然。
他虽然才十二岁,经历的事情并不比林丹隐少。加入春风楼三年,让他对人性有了更深的认知。
林丹隐惨遭灭门,后来又在大理寺任职。左相府的公子办案,获取公正都比一般人容易得多。所以,他一直都坚信律法。
他和林丹隐相比,他更加地不容易信任一个人。
他们都以为他对青神盲目崇拜,所以爱屋及乌,再加上青神的命令,才对她言听计从。殊不知,青神才是那个乌。
三年来,范小与和薛九繁的联系并不多,他并不能如林丹隐一般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喊她姐姐。但在他的心目中,薛九繁就像他的亲姐姐一样重要。
“小与,之前在青初山山顶,我还和丹隐说要陪他好好休息一阵子,慢慢治愈他的心伤。可是,叶君欢的出现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她眉尖微蹙,“一来,叶君欢定会把我中碎心一事告诉丹隐,挑起他对青神的恨。二来,虫噬丹的确激发了我的碎心之毒。”
毒素相激之后,她再也难以伪装成常人。突然的虚弱,一定会对林丹隐造成很大的打击。再陪在他身边,让他日日见着,徒增悲伤。
而且,看着青神的毒日日折磨着心爱之人,他对青神的恨会与日俱增,这对于继任者计划是十分不利的。不得不承认,叶君欢这一手,相当高明。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一点,要在终局才能揭晓。
林丹隐了解她,知道她会这么做。是以,她的举动虽然突然,但也合乎情理,林丹隐不会多做怀疑。
听她说这些,范小与陷入沉默。心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十分沉重。片刻后,他道:“这一切是叶君欢他们的阴谋,那就说明先前送他去官府的路上所遇到的三个援手其实并非春风楼的人。”
“是,他们的势力越发壮大了。”薛九繁看着他,“小与,继任者计划必须成功。”
她的眼神非常坚定,范小与受不住。他移开目光,“我知道了,我回去找他。”
二人在马车上一番交谈,范小与最终妥协。离开之际,他对薛九繁道:“薛姐姐,我会记得给你传消息,你一定要好好休养。”
“好,”薛九繁应了,“我答应你。”
范小与没走,期盼地问,“那我能先陪你到宜国再去找他吗?”
听到这里,青衣使小五再也忍不住,掀开车帘,一把将人扔出去,“滚!少打薛姑娘的主意!”
“小五!”薛九繁不赞同地斥他,探身去看范小与,只见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稳住身形,“薛姐姐,我没事。”
她眉头稍展,“我们就此分别吧,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范小与点点头,最后看一眼青衣使小五,转身离开。他却是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那样的场景。
薛九繁目送他离开,最后才放下车帘,车轮又重新滚动起来。轱辘轱辘行驶在寂静的道路,隐没在寂寥的寒风中。
……
借助春风楼的情报网,范小与找到了林丹隐,他正在前往宜国的路上。意识到有人在追他,林丹隐直接勒马停下,等待在路边。
范小与成功和他汇合。
看到是他,林丹隐毫不意外。在他赶路的这段时间,他把以前所有事全都过了一遍,他明白了很多事。
“林大哥,我陪你一起去宜国。”范小与道。
这才过了几天,林丹隐的面容已初显沧桑坚毅。好像只要不是关于他无望的爱,他总能表现得非常沉着稳重。
他定定地望着范小与,吐出几个字,“你和姐姐以前就认识?”
这语气只有一分疑惑,却有九分肯定。
范小与瞳孔一缩,面色保持住了平静,“林大哥,你说什么?”
林丹隐一笑,有些自嘲意味,“都已至如今这般境况,还有必要瞒我吗?”
不过,他似乎要的不是一个答案,他只是想要说出来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