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我劝你不要口出狂言。”

　　后腰处突然被一个尖锐的硬物抵住，范小与心惊之下回头，只见原本晕倒的赶车人已经醒来，那双眼锐利异常。

　　再看他一身青衣，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测在他脑海浮现，“青衣使？！”

　　见范小与受到了惊吓，薛九繁开口道：“小五，把匕首放下，别吓他。”

　　被称之为小五的赶车人收回匕首，哼声道：“你当你是谁，竟然敢生出拐带薛姑娘的念头？当心青神大人把你大卸八块扔湖里喂鱼！”

　　范小与实在太过震惊，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青衣使是青神的使者，代为管理春风楼。又因青神行踪诡秘，各种场合都不露面，这也就导致青衣使成为了春风楼实际上的掌权人。

　　其实在春风楼里，甚至有很多人怀疑青神的存在，觉得他只是编出来的一个传说人物。

　　问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就会说青衣使有五位，各有所长，谁也不服谁。因为无法决定谁来当楼主，所以才要编出一个楼主来。

　　这个猜测，范小与也听过。不过，他很相信青神的存在。青衣使作为唯一见过青神真面目的人，他一直很好奇。没想到，他的出现这么普通。

　　“你真的是青衣使？”他忍不住问。

　　“别叫我青衣使，要喊我五大人——”

　　他有一瞬间卡壳，“不，还是五公子比较——”

　　他又顿住，语气带了几分放弃挣扎的意味，“罢了，除了青衣使，想叫什么叫什么。”

　　对于他一再改称呼，范小与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去瞟薛九繁的神色。

　　是因为在她面前，他不配得到自己的尊称吗？

　　高高在上的青衣使，青神的代言人。要类比皇室的话，可是堪称皇子公主的存在，为何面对薛九繁这么恭敬听话，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

　　范小与一下觉得他们的形象矮了不少，似乎和他也差不多，面上害怕紧张之色褪去。

　　不过，连青衣使都听命于薛九繁，他的薛姐姐明显地位不低。或者说，青神给了她很高的地位。

　　可是，他还是有一点想不通。既然如此，为何要用她的生命来做局？如果是重视的人，就不可能忍心做这种事。只是因为她在林丹隐心中占据无比重要的位置，所以才要这么做吗？

　　范小与正在发呆沉思，薛九繁喊了他一声，“小与，进来说话。”

　　随后又对青衣使道：“小五，继续赶车吧。”

　　“是，薛姑娘。”小五把范小与推进马车，很快马车就动了起来。

　　范小与稳住身形，好歹没压住薛九繁。随手拿过一旁的薄毯帮她盖着，“天冷，小心着凉。”

　　范小与坐她对面，看着她愈显娇弱的面容。分明有着一肚子话，一脑袋疑问，此刻却什么也不想说。

　　“坐过来一点。”薛九繁叫他。

　　他这才挪动身体，和她挨着坐了。

　　薛九繁摸摸他的头，“这段时间，辛苦你一直陪我演戏。你做得很好，丹隐都没有察觉你我以前就认识。”

　　就这一句话，范小与内心就涌起了酸涩的情绪。相比对薛九繁有着深刻爱意的林丹隐，其实他才真正算她的弟弟。当年若非是她，他也不会加入春风楼。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继任者计划的关键人员，因为她根本没瞒着他。于是在接到由他辅助继任者计划时，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以为，只是配合薛九繁给林丹隐一个考验而已。

　　只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事情就变成了这样。若是他早知道继任者计划要以她的生命为代价，他怎么也不会答应。

　　“小与，如果你想退出，或者想脱离春风楼，我可以帮你。”她道。

　　范小与摇头，“不，我不想。自从薛姐姐救我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是薛姐姐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是春风楼的人，那他也当春风楼的人。

　　薛九繁没有再劝说，她看着他，双眼透露出几分爱怜，“小与，人总是会死的。我认为，只要死得有价值，那就够了。所以，你不用为我伤心难过。”

　　他真的难以理解为什么她能做到这个地步，自己的性命都能拿来当做筹码。她就没有想过，那些失去她的人会有多伤心绝望吗？

　　“薛姐姐，你真的要这样吗？”他只问这么一次，最后一次。

　　薛九繁点了点头。

　　小少年还没有长大，就已体会到了心伤是何种滋味。他不再谈及这个话题，身子一歪，窝进她怀里。“薛姐姐，我冷，我想睡觉。”

　　她把薄毯掀开裹住二人，“睡吧。”

　　范小与闭上眼睛，靠着她温暖的身体。得益于昨夜一整晚没睡，他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冬日。

　　那一年入冬入得极早，今年这个时候，早已雪落满天。孤独一人的他无处可去，缩在山间废弃的茅草屋中度过漫长的雪夜。

　　茅草屋到处漏风，已不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尤其这样的雪夜。睡过去的话，次日一早说不准就已入了阴曹地府。

　　但他没办法，被人追赶又身无分文，谁能收留他这么一个落魄的小乞丐？

　　艰难地生起火堆，一边提醒自己不要睡过去，一边维持火堆不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踩在雪地咯吱咯吱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立即想到是追他的人来了，他一下醒了神，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柴火忙从茅草屋的破口逃了出去。

　　他抽空回望了一下，几个手持火把的人瞬间加快了脚步，直接跑起来。

　　“小兔崽子，果然躲在这里！”

　　“别跑！”

　　……

　　竟是他手中用做照明的火把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他心中悲凉又无可奈何，那能怎么办，在这黑漆漆的山里，他不能没有照明的东西。

　　但这终究只是普通的柴火，不是专门用来照明的火把。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的时候，火把很快就熄灭了。

　　他只能扔掉火把，脑子什么也不想，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绝不能被他们抓住。

　　他还是个九岁小孩，步子小，还没有火把照明。是以，他们很快就追了上来。

　　小小的他，内心越发绝望。若是被抓住，他一定会死的，他不想死。

　　不知摔了多少跤，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只一味往前冲。

　　近了，越来越近了。慌急之下，他却倒霉地一脚踩进了雪坑。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他内心疯狂祈求。至于求的是谁，他也不知道。

　　“嘿，小兔崽子真能跑！”

　　“能不跑吗？被抓到就要死，谁都要跑。”

　　“别废话，快把他拉上来！”

　　“这他娘的大雪天，早点完事早点回去搂着媳妇睡觉！”

　　人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上苍依然没有回应他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