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徐卿芸回到朱府后的半个月总共也没有见到朱怀景几面,每日早早的朱怀景便已经离府,直至酉时也不一定能够回来。朱怀景似乎知晓徐卿芸最近嗜睡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便嘱咐了林落每日煮了沙甜的绿豆甜汤送来给徐卿芸喝。
好几次徐卿芸强撑着睡意想要等朱怀景回来一起喝,但最后都敌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只是无意识地眨眼便在摇椅上瞬间昏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林落会告诉徐卿芸,大人昨晚来过,把姑娘抱回房间后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
又是一个月圆夜,徐卿芸闲来无事便让林落找来了许多灵巧的小玩意儿在院子里摆弄打发时间。是从朱府库房里意外翻找出来的一些些木材机关小零件,徐卿芸以前在话本里见识过一次,知道自己如果足够耐心的话就能用他们拼凑成各式各样的建筑或是花鸟鱼兽。
天色已经很暗了,好在今晚的月色不错,林落点了灯盏放在石桌上给徐卿芸照明,自己就站在一旁陪着。
见徐卿芸渐渐搭建出水榭阁楼的地基,林落突然有些可怜徐卿芸。
这是之前相处的几个月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林落回忆自己之前陪着徐卿芸一路北上寻找徐陵风的踪迹时所发生的事情,不论是途中几次险象环生还是洞底艰难涉水,林落虽然会考虑徐卿芸自身的身体状况是否吃得消,却只是出于护卫者的尽职尽责,见到徐卿芸受伤会觉得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任务对象,见到徐卿芸身处绝境会替她想办法,尽自己所能的给予她帮助······但自己从不觉得徐卿芸是可怜的。
即使国公府表面上唯一的支柱突然失踪,她依然是陛下亲封的享有食邑的郡主;即使生父早亡,弟弟又生死未卜,她身后依然还有母亲和一双弟妹,更有大人随时庇佑······纵然一时吃些苦头,日后也是前路灿烂的贵人,哪里值得道一声可怜?
究竟是什么时候转变了想法呢?是徐陵风成了叛贼导致徐卿芸有家不能归开始的;还是陪着徐卿芸在府中和大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不知为何日日等待日日不能见而心生悲哀?
就连林落自己,其实也是没有答案的。
看了看月头,估摸着酉时已过,见徐卿芸半点没有休息的打算,林落不得不轻声提醒她道:“姑娘,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回府第一日林落服侍了徐卿芸休息后便去书房复命,当日林落便发觉大人似乎在担忧什么事情,林落还从未见过大人那般惊慌的模样。
“为何不按照原先的计划带她去山外山?!”朱怀景见到徐卿芸出现自大门外的时候是心里并没有欣喜,反而是惊慌的。
三月前神医谷回信将会派大弟子沈漪出谷相助解毒,神医谷不在祁国境内,且沈漪在江湖上地位特殊,想要安全到达京城并不容易。
朱怀景让暗门中的人一路护送沈漪直接去寻徐卿芸,却不料两队人马还未相遇徐陵风那边就出了意外。朱怀景只得再次修书两封,一封让暗卫交于林落然后再转交徐卿芸;一封交于沈漪,道明其中缘由后让暗卫带其直接前往山外山。
朱怀景原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十全的准备,却不想徐卿芸会出现在京城。
林落不明所以,只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大人这般动怒了,连忙请罪道:“姑娘回程中身子一直不大好,林落便想着带她回京也能寻名医看看,便没有阻拦姑娘的心意,随姑娘回了京城。”
那封信,林落没有看过。
朱怀景突然泄了气,定定地看着林落。问道:“可有收到一封青竹亲手交予你的信?”
“属下收到信后便像之前一样直接交予了姑娘,并未看信的内容。”林落也奇怪那日青竹送信来时说的什么“大人给姑娘和你的信”,只是也没有多想,便两封信一起交给了姑娘。
“大人,去山外山是很要紧的事情吗?”
林落没有看信,两封信都落到了徐卿芸的手上······朱怀景看向南苑的方向,心中不可比避免的生出几分哀戚之感。
多年的筹谋已经开始有所收获,心中为百姓所求心愿已经快要实现。偏偏只是抱着这么一点私心想要和一个人相守白头,也是不能吗?
朱怀景借着月华看向自己的一双手,终于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回去吧······照顾好她。”想了想,朱怀景又补充道:“最近外面流民较多,不要让她出门,若有事情一定要出去,就等我回来再说。”
北戎进犯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距离上次战事停歇都还没有过去半年,频繁的战争使得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刚刚修葺的房屋再次被入侵者肆意破坏,农田被踩踏,牲畜被宰杀,就连之前舍命护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积蓄也被抢夺。
不知为何,北戎军队似乎对边境防御了解的一清二楚,一路攻打下来势如破竹,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经轻松占领了北燕关。北燕关,那是大祁北境第一道防线。
边境战事加急,京城这边的风波却没有因为战事而有所消停。
苏恒原以为南平王秘密进京会在变法一事上多加阻拦,却迟迟不见他现身。但苏恒还是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冒着被降罪的风险突然回京,既然来了,就必定有所图谋。苏恒暗中派出一队专门负责监视南平王行踪的暗卫,一旦发现南平王与京城任何臣子接触便立即来报。
南平王始终不在明面上露面,反而乔装打扮后潜入了暗市。
朱怀景和苏恒合作在前,现今苏恒如约助力推行新法变法,朱怀景自然也需要如约改变暗市存在的性质。许多不合法律甚至威胁朝廷的存在和行事方式都需要做出改变,这样的变更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但实际执行起来效率绝对要比变更一个大国的律法快得多。
短期内,暗市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做出整改,只是知晓其中变动的除了长期流连暗市的人和依赖暗市苟且偷生的人,外来人对这其中变换并不很清楚。
朱怀景带去了苏恒想要的消息,南平王不远万里回京并暗中潜入暗市是为了寻人。
所寻之人于朱怀景也不算陌生,正是上官梨和熊缨。北戎那边最近也在找寻上官梨的下落,就是不知道他们暗地里的筹谋到底为何。至于熊缨······朱怀景猜测,她或许本就是南平王府出来的失败的药人。
“朕知道了。”苏恒连日来所承受的压力不比完善大祁律法的朱怀景少,听完朱怀景禀报的事情后便知道暗处的波折还有不知道多少等着自己,忍不住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后退几步颇有些脱力的坐在椅子上,突然看向朱怀景说道:“如果可以,朕想要见见她。”
她,所指为谁,倒也不比明说。
朱怀景原本也不指望徐卿芸身在京城的事情能瞒过皇宫里的眼线,闻言便说道:“陛下应当清楚才是,她如今的处境哪里也不去就是最安全的。”
朱怀景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自徐卿芸出现在京城那一日他已经重新派了暗卫日夜兼程前往重新神医谷和山外山接人,可心底始终感觉不安。
朱怀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为命运所束缚不能挣扎求路无门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恐惧感,这样的感觉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好几次回府后前去看望徐卿芸,看着她沉静入眠的模样,恐惧感最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