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玉荑躺在玉榻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的双手交叠握的很紧,眉头紧紧锁着。她的睫毛颤了颤,梦里的自己如同困兽,不得飞升,不懂情感,是个怪物,受人唾弃。
“劫亦是情,情亦是劫。”
“你要的不是机遇,而是一场心劫。过程注定痛苦,当你历经尘世,爱恨离愁,方可见苍生,见自己。”
玉荑猛然惊醒,澄澈的双瞳湿润的泛起氤氲,梦中的话如魔咒般萦绕在她的脑子里,她的心在不停的颤抖,隐隐似有什么要从心中破土而出。
玉荑捂了捂胸口,“不好,受梦魇影响,夜里易产生浊气动摇神脉。”
玉荑起身盘腿而坐,手指翻花,念了个仙诀,周身滢起淡淡的红光。
“除杂念,定本心,无妄念,稳乾坤。”
玉荑把清心诀念了几遍,运气将体内的浊气尽数除去,才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白日里,玉荑神情一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她也没有继续在灵池修炼了,一直在回想玄冥仙君的话和昨夜的梦。
少女干脆靠在院子的桃树上,轻薄的背贴着树干,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着,放空了思绪。她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想起来,自己平日里好像除了要飞升就没有别的想了,除了扶照自己好像一个朋友也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飞升之后要干嘛,只是心中记着天帝那句“你将来是苍镜和苍生的希望”她便日日夜夜勤加修炼,不想别的,也鲜少出门,见过的人和事很少,对世事的认知都是从书中了解的,所以也自然而然没有对天下苍生的触动。
其实,扶照曾经劝她出去过,可她从不肯,因为她觉得停下修炼的每一刻都是浪费时间。
渐渐的,她却麻木了,她为了什么而修炼,为天帝?为苍镜?还是为芸芸众生?她脑子有这个概念,但心里却如无趣的死海。
这回,她想亲自去感受,真切感受她生而守护的正道和苍生。
“在上面干嘛呢?”
一道声音传来,少女晃动的脚停了下来,灵动的双眼瞥了瞥下方的男子。
一身青衣,是扶照。扶照眉眼温润,时常含笑的眼眸望着她,将手里的玉露冲她扬了扬。
“冬日里埋的玉露可以喝了,方才我去挖了出来,一起喝么?”
枝头的少女闻言,芙蓉般妍丽的脸渐渐笑起来,像泉水漾开千层花瓣一般耀眼夺目。
“好啊,那你要接住我!”
说罢,玉荑不施任何仙术直直地坠落下来,火红的衣裙被风吹的像一团散开的骄阳,发丝如瀑,美的摄魂。
扶照见她跳下来,心头突然惊慌的很,连忙上前,双腿腾空而起,长臂一捞将玉荑稳稳接住,但是他却觉得手还是颤抖的紧,怀里也热的发烫一般灼烧。
玉荑见他脸色白了一层,顿时开怀大笑起来,恶趣味一下子涌上心头,上手捏了捏他的脸。
“哎哟,阿照怎么你还是怎么笨,我只是逗你玩的,我根本摔不着啊!”
扶照双脚落地后,一言不发地松开玉荑,被她捏过的地方温温热热的,他的面色很白,耳尖却止不住发红。
玉荑打量了一眼扶照,看着他一言不发,以为他生气了,又巴巴地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阿照,你别生气,我下次不捉弄你了,我发誓!”
扶照抬眸看着玉荑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着实是又气又好笑,随后他也只能无奈地笑笑了笑。
“我没生气,我是怕你摔到自己,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见扶照又要讲大道理,玉荑连忙插嘴道:
“好了好了,再说玉露该生气了,这么久都不喝它。”
玉荑拿起杯子乘了一杯给扶照,又自己喝了一杯,入口甘甜醇厚,酒力不大香甜的很。
说起这玉露,好像是去年扶照去不周山收妖顺手采的花蜜酿的,酿好后,扶照叫玉荑和他一起埋在了琉崖阁的长生树下,等到来年春天再取来一起喝了。
扶照浅浅抿了一口,看着玉荑接二连三喝了许多,便抬手将玉露拿起过来。
“玉露虽好喝,却也是酒,不可贪杯。”
闻言,玉荑扁扁嘴,拿来了还不让人喝个尽心,小气鬼!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答应了。
“对了,我今日来是与你道个别,望桃山最近有只大妖侵扰凡人,本来凡间的事该不归我管,可似乎魔器弑灵弩陨落在那了,我须将魔器取回来。”
“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我无法时刻在你身边看着你,你要照顾好自己。”
玉荑一听有魔器,瞬间来了兴趣,正好试试母亲留给她的祭神剑。望桃山,她倒知道这个是什么地方。望桃山,顾名思义,那地方种满了桃树,望桃山数是一些低级仙灵仙精的住处,所以那里灵气旺盛,人杰地灵,不过魔器陨落至此,肯定会为望桃山找来许多妖魔,引来杀戮。
“阿照,我同你一道去。”
扶照瞳孔震了震,“你肯出去了?”转而扶照又思索了一番。
“不过此行甚是危险,你这次还是先莫去了。”
毕竟魔器是上古帝渊帝的东西,且不说魔器自身的煞气有多重,各路大妖为了得到它一定会不择手段,届时伤了玉荑,这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玉荑却不乐意了,对那些小妖小魔她还没什么兴趣,跟她连两招都过不上。虽说玉荑还为飞升,却也是如同半神的状态,而且她的上古神脉在战斗方面拥有绝对的力量和天赋,她与扶照其实不相上下,只不过飞升成真神之后她才会爆发出真正的朱雀神力。
“阿照,放心,我不会受伤的,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我虽实战不多可也斩杀过几只千年大妖,况且你才飞升不久,我更要保护好你,最重要的是我还要祭神剑。”
祭神剑也是上古神器,威力同样不容小觑,只是玉荑未飞升,还不能完全掌握它。
扶照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玉荑却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塞到他的唇边。
“你别说了,我一定要去!”
扶照无奈,张嘴吞下了唇边那块糕点,闷闷地说:
“好,我拗不过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要时刻跟在我身旁,不许乱跑。”
玉荑见他松口,顿时又笑的灿若桃花,连忙狗腿道:
“你放心,你在哪我在哪。”
少女笑魇如花,美的摄人心魂,清澈透亮的双眸如冰晶一般纯粹,她乌亮的发丝不知何时与他身上的绫带勾缠在一起,她靠的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她嫣红的小嘴说着最动听的誓言。
你在哪我在哪。
扶照看着她的模样,突然想起了五百年前她在漫天大雪里救他回来的场景。
那年他还是个籍籍无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正值神魔大战之际,天下一片浊气,妖魔横行,母亲为了保护他,被妖魔捉了去,在他面前,抽去了她的仙骨,生生将她挫骨扬灰。
少时扶照那双看似曜黑的瞳孔,里面却一片猩红,他惊恐地看着一切,还不明白那些妖魔为什么要害自己和母亲。他连逃跑都忘记了,愣在原地,被妖魔不断侵蚀着小扶照的仙体,小扶照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妖魔正准备一口吞食掉他,忽然身后红光大作,像冉冉升起的一片烈阳,驱散了一切污秽、黑暗。
他眯着眼眸,强撑着意识,想要看清那个绯红的身影。
他的头上突然撑起一把白色的花伞,那些落在他脸庞上的冰凉之物也跟着突然消失殆尽。那女孩稚嫩的声音围绕在他的耳畔:
“不要怕,我带你回家吧。”
扶照别开眼,让自己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
她灵识未开,她不会动心的,她只是把你当好朋友。
扶照闭了闭眼,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对玉荑有非分之想,她什么都还不懂,她纯粹地如天地之灵气,在她开启灵识之前,就算是自己也不允许指染她半分。
所谓灵识,便是修道之人的七情六欲,想要凝结神魂珠,灵识里的感情是作为主要原料之一。而玉荑从小便自己生长,一帆风顺又形单影只,她受到的剧烈的情感波动少之又少,根本不足以开启灵识,所以她现在所有的情感都感觉不深,更别说发自内心的对一个人生出感情。
没有感情驱使,她便是用书中写到的伦理道德来行事,一板一眼。偶尔也只会与扶照开开玩笑,疏解心中郁闷。
但扶照想赌一把,赌他在玉荑心中的地位,就算没有灵识,他也可以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不日,扶照便带着玉荑前往望桃山。
望桃山位置特殊,只堪堪处与仙界之中,望桃山再往东走一段路,便是恶灵环绕的魔渊。
扶照和玉荑踩在祥云上,俯瞰着望桃山的状况,只见昔日仙气缭绕的望桃山已经隐约覆上一层阴翳。
“待会儿进入望桃山时,记得将身上的气息敛掉,免得让山中大妖闻见打草惊蛇。”
扶照抬起手,指尖散发着白光,朝着二人绕一圈,二人身上的气息被敛住。
玉荑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