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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月落参横(三)

声生梦雨槐安 吴籽籽 4089 2024-11-12 19:01

  吱呀吱呀,光在瞬息之间切割黑暗,人影在门前小小的等候着,一步一步的移动着,红色的华服在黑暗中逐渐现出了模样,大殿之上只有他的鞋子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声音,回旋环绕。“哐当”的一声,他跪坐在太祖面前,嘴里高呼:“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宰相。”太祖浑厚声音响起,“令郎千里来此,所谓何事?”

  大殿之上,谁闻不到,太祖这玩味的气息?

  “回陛下,犬子自有话说。”

  “言!”

  齐光的耳朵里,莫名听不见很多声音了,他像溺在水里,耳边咕噜咕噜的窒息声,鼻腔狠狠沉下的窒息感,他眼里的泪水好像流不出来了。他在下沉。下沉到最底部,下沉到世人看不见的黑暗,下沉到没有阳光的海滩里。

  他试图用淤泥掩埋记忆,却在海草摇曳中听见了声声刺耳。

  “回陛下,鄙人有罪,在姑苏游玩之时,与该女子行了苟且之事。”

  “但因此女子当时,乃苏州风月楼一乐妓,且在姑苏一众女子中,姿色姣好,罪人鬼迷心窍,犯了如此大忌,让父亲颜面尽失,让朝廷威严丢尽,是罪人之过,求陛下责罚!”

  乐……妓?

  胡……一?

  怎、怎会?不不不可能,胡一……乐妓?不是为酒楼弹唱的乐女吗?乐……乐妓?

  乐妓?

  宰相之子在说什么?大殿之上怎敢撒谎?

  大殿之上谁敢撒谎?

  谁敢……

  胡一——乐妓?

  刺耳海啸化成利剑,刺破洁白明镜,碎裂的一块块上,沾满着齐光心里破碎的血红肉体。

  “胡一怎可能是乐妓”“胡一怎可能是乐妓”“胡一怎可能是乐妓”……

  反复的呢喃,穿过一片片洁白雪景,一座座洁白亭楼,一盏盏洁白烛台,一幕幕洁白欢乐,一片漆黑。

  齐光突然跪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哦?杨爱卿似乎有话要说?”太祖看见了齐光的异常,挑起的尾音点在齐光的耳后,他震了一下,赶忙从地上爬起,捡起掉落的象笏,走到胡一之后,跪地回话:

  “回陛下,小人只是过于惊恐,未有其他言语。”

  “如此……”太祖拖长的尾音捆绑着齐光慌张的心,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陛下,竟对上了双眼!

  空气里窒息的味道又加重了很多很多,陛下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传来,齐光听不见了。

  他背后的汗珠在大殿的阴冷中不停的向外冒着,脸上的汗珠混杂着紧张,一滴一滴地抖落在地上的毛毯里。

  “张爱卿?”

  陛下又叫了一声。

  “是!”

  齐光抖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方才孤问你,胡氏以乐妓身份假扮富贾之女,竟敢在这皇宫里演奏乐曲,污了皇室之名,此等欺君之罪,汝可知情?”

  “汝可知情?”

  回音渐渐缩小,渐渐缩小,紧紧刺进齐光的心脏,他已经不能呼吸了。

  他抖动着扭曲的身体,脸上的纹路随着紧张一同错位,这四个字环绕在他的脑海里,狠狠的砸向唯一的一片清醒之地。

  他吞了吞口水,努力的维持自己的思考,却说不出一个字。

  喉咙像是被压制住,空气里的尘埃堆叠,吸走了身体里早就留不住的水分,干涸的像是沙漠一般。他徒劳的张着嘴巴,舌头在唇齿之间着急的打转,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

  “张爱卿,你不说话,朕当你是默认了?”

  不……可,这个字说出口后,杨家不会覆灭,自己辛苦经营的一盘棋不会成功,父亲交给自己的最后期许不会实现——可,不说,杨府院内所有人必将受到牵连,无辜的所有侍卫,侍从,还有弦儿,都会因此而株连九族,丧命天涯。

  自己失了胡一,却还苟活?

  太祖没来得及给他思考的机会,公公手中圣旨摊开,嘴一张一闭,声音从身体传出,所有一切——有了结果。

  “此等下女,处以凌迟之刑。胡任伟,仗责五十。户部侍郎杨齐光与其播州杨氏,因欺君之罪,株连九族!该下女所在姑苏风月楼,因欺君之罪行严重,故而全部女子,当街示众,处以仗刑,即日执行!

  朕念杨氏齐光在朝廷多年,兢兢业业,立功无数,功过相抵,罪不至死,削官职,仗责五十,即刻执行!

  众人接旨!”

  “胡一……接旨。吾……吾皇……万岁……万……岁”胡一的心,已经在每一个字的千刀万剐中,死了,“万……万岁。”

  死在红地毯上不灭的血色里,死在众人万剐千刀的鄙夷里,死在金陵晴朗的秋色里,死在波光粼粼的尘土里。

  直至昨晚,她都觉得,自己的生活,似乎在慢慢往美好的方向发展。她依靠奏曲,赚得了名气与些许金钱,路过之人大多愿意驻足听上几曲,每晚皆有人为了听胡一一曲,早早地站在空空的摊位前,等待胡一的到来。

  与其他夜晚无异,胡一披着面纱,坐在筝前,一遍一遍地弹奏着自己在姑苏自学过的曲目,众人与往常一般,每一曲毕,都会有人上前,将铜钱放进胡一身前的铜碗里。

  可人声嘈杂里,金属剑意愈来愈大,官府里的人扯着嗓子叫喊着胡一的名字,穿过所有人的诧异,胡一停下的手上的指法。

  胡一听见站在自己一侧的人议论到,这似乎是金陵的官员,也许是胡一在这夜市里也是有名的奏曲家了,朝廷都争相邀请呢。

  胡一心底笑笑,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

  “罪人胡一,速速拿下!”

  剑指胡一心中那方白布,粗鲁的一挑便汹涌而出的荒唐历史。

  不安感充斥胡一的脑海,面纱轻盖的面孔上,藏着惶恐的双眸,那里所有的支离破碎在这一刻渐渐拼凑成无助焦虑。

  她被抓进苏州州府地牢里,牢头一把掀过胡一的面纱,面前的惊恐不安让他发笑,他一脚踢在胡一的肚子上,轻蔑地笑着,说道:

  “妓女?呵,脏了老子的眼!要不是今晚就要把你押去金陵,你还能在老子身前叫几声。胆子大得很啊!竟敢欺君,一届妓女,也不知你哪来的尊严,还进皇宫。呸!”

  耳朵里好像听不见任何话语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字一句,搜刮着她所剩不多的情感。

  她倔强的保留着一丝丝希望,她希望金陵上,没有任何人能证明她是谁,她希望太祖之上,是愿意保她平安的,是愿意让她能够有机会再在皇室里奏曲的。

  她倔强的以为,这一切与当初弦儿和齐光带她逃离姑苏一样的情景。

  她倔强的相信,齐光会救她的。

  因为她曾看见过,曾无数次的看见过,齐光在自己身前落的无数滴泪,在喧哗人群中,在头纱笼罩下,她只能看得见齐光。

  她见过。

  在飞奔的牢笼里,她跪坐着,她低头祈求着,祷告着,她看向天上高悬明月,星星闪耀。

  一轮残月,红了半边,带着周围星星,穿越过层层云翳,照拂着无边树林,落在每一条溪流上,一闪一闪地点亮着胡一残存的梦。

  一夜,从姑苏至金陵,胡一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景物逐渐熟悉,却没有看见那条带着言诺歌声的溪流,那片带有自己绝望哭声的森林,那盏带有言诺声音的烛火。

  到了金陵,城门开,赶早市的各个摊贩皆看向道上的胡一,眼神里的鄙夷与傲慢,一刀一刀的刮在胡一倔强的希望上。

  胡一从小最怕的,就是穿着坎肩,戴着角冠,在众目睽睽中流浪。

  可她如今明明没有坎肩角冠,明明在皇宫里、姑苏上都得到了无边的赞赏,却还是在众人的眼神里,千刀万剐。

  她狠狠的低下头,把自己埋在笼子里,看不见,也就没有。

  掩耳盗铃,可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害怕。

  天光就这样缓缓地洒在大地上,云开雾散,姑苏秋末都未曾有这样的好天气,胡一跪在牢笼里,抬头对着太阳照射的方向,睁大着双眼。

  你看,连阳光都在朝我绽放,今日必然是好运。

  必然是好运。

  弦儿曾经告诉自己,遇事要乐观,不可再如从前一般,往最坏的地方打算。

  对,阳光都在为我祈祷,我又怎能悲观。

  她被狱吏一把丢进了地牢里,胡一便死死地盯着那束从小小方块中透进来的光芒;她被一遍一遍地高声呵斥、质问,她都死死地盯着那束从小小方块里透出来的光芒;她被狱吏从牢里拖出来,走那一条暗道到了大殿外,她看见无数束光芒打在自己的脸上,她笑着走进了大殿里。

  她低头回着太祖在大殿之上的质问,眼里只有那束透过门缝传来的光芒;她闭声听着宰相之子的话语,眼里只有那束门缝中透来的光芒——一下子,被齐光挡了个精光。

  她的眼里,只有齐光。

  她倔强希望里的最后一部分。

  只是太祖一遍又一遍的质问声里,齐光沉默的挡出了她所有的幻想,她所有的倔强在这沉默的抖动中,失了色彩。

  她回想起,昨夜的月亮,残缺的光芒里,伴着血红色的不安;昨夜的星空,一点一点地闪在云朵里,看不见亮光色彩;今早的青石地砖,拥有着不属于地面的波光粼粼;今早的牢狱里,那一束黑暗里微弱的光芒……

  这一切都该预示着,今天这不可能实现的乐观倔强。

  这一切都该存活着,而胡一——不配。

  那一道圣旨,一字一句刻在倔强的想象里,裂痕骤起,碎裂,每一小块、每一小块的玻璃里,沾满着胡一一如死水的鲜活。

  胡一被军士拉下大殿,回到暗无天日的牢狱里。甚至那缕光芒,都在大殿之后,被黑暗吞噬。

  胡一蜷缩在墙角里,那一道圣旨下来后,出奇的,胡一的心里,已经很平静了。

  如同一副死人躯体。

  耳边的污言进了脑海,一刀一刀地在灰暗的世界里刻出无数黑色痕迹。

  “今日宜喜不宜血,殿下钦点,明日再行刑。”

  这该是神仙对我最后的仁慈吧,一日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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