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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初生(三)

声生梦雨槐安 吴籽籽 3751 2024-11-12 19:01

  接下来的几天,齐光过的都格外安静,认真读书,认真写字,将先生的话铭记心中,也写了几篇诗歌,只是没入先生的眼罢了。

  公元1368年正月,太祖在金陵,身披黄袍,血剑直插这天下土地,定年号为洪武,霸了这天下江山。徐达也成了开国元帅,徐氏在杨家上下终于有了姓名,杨家主在学堂里,终于能看见坐在角落的齐光,而齐光,也搬出了那个阴暗的角落,坐在了杨骆的身边。

  这座位安排本是无意,却被杨家二夫人看出了端倪,心觉这三子怎能与二子同排并坐?至多也是要把后座的胡家公子移到某处,让齐光坐在自家儿子的后面才对。

  于是气冲冲的去到家主院,与家主说道。

  却未曾料到,一句“妇人之心”就将二夫人驳斥回去,也让站在一旁的齐光震惊不已。

  父亲何时会对自己如此维护,竟让二夫人在自己面前成了街头泼妇形象。前些日子,父亲与二夫人在院子里散步时,二夫人那几句嘲讽中父亲的冷漠还在齐光脑海徘徊,如今这种好意让齐光望而却步,害怕不已。

  一天下来,林、胡两家没有再小声说齐光些什么,杨骆与杨和只是在听夫子讲学,而夫子,看向齐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

  傍晚回家,身前的侍女会放慢脚步,等等齐光;母亲会欣喜的坐在石凳边,与齐光说着开心事。

  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开心许多,好像身边突然隔绝了悲伤与歧视,齐光受宠若惊,却又不敢恭维。

  如果这一切明天醒来就结束了呢?齐光紧紧抓着榻上被褥,不敢入梦。

  接下来几天平平静静的过着,平静中带着看不见的硝烟气,只是书院里的那阵阵茶香,悄咪咪的盖过了一切。

  初冬二十,齐光散了学,在侍女身后把玩着先生作为奖励赠予他的纸扇,侍女小碎步慢慢的向前走着,走过透着些许天光的巷子,齐光惊喜的发现,自家院子里竟然灯火通明,亮堂堂的一片。

  母亲定是知晓了自己被先生当众表扬的消息!齐光与侍女告别后,飞奔进院子里,欣喜的叫着“娘亲!”

  齐光打开房门,每一根烛火,都在拼尽全力的变换着自己的形状,发着属于自己的光。金色的烛台被缓缓掉下来的蜡滴满,一阵一阵的味道随窗外的秋风在屋里徘徊。

  徐珊披头散发的在屋里走着,一会彷徨不安,一会笑靥如花,一会怒火中烧,一会涕泪交垂。

  木门“咯吱咯吱”的打开,徐珊那双散开的瞳孔看着门外小小的齐光,她绝望的奔向他,双手用力的抓住齐光的肩,大声的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来这里!为什么你会出生!你个畜生,你就是畜生!”

  四周的火光在母亲身后恶狠狠的张着自己的爪牙挥舞着向齐光刺去,齐光来不及躲闪,就被那句“畜生”刺得鲜血淋漓,可是他不能倒地不起,他不能就此跪在世人面前,宣告死亡。

  因为他……还被母亲紧紧地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母亲眼中两行泪水滴落在地上,屋内的高温让齐光抗拒,却只能与那木偶一般,被母亲捆绑住了手脚,一点一点的进了屋子。

  齐光这时才看见母亲的背,藤条的印记被暗红的鲜血覆盖,垂下的柔顺头发上,鲜明的血珠落在发丝里,露出的点点头皮里,满是红肿印记,在这高温蒸炉里,齐光恐惧的心逐渐膨胀。

  他不知道母亲会做出什么举动。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会如此。

  可是齐光的双脚像是被四周融化的蜡紧紧黏住一般,不得转身,不得推开那扇被风吹起的木门,不得逃跑。

  眼前母亲的背影突然变成正脸,齐光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满身是汗,他看着母亲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眼睛里藏不住的恐惧弥漫在热腾的空气中,膨胀的让整间屋子的烛光更亮了一些。

  徐珊突然大笑,说着:“真是我的好儿子,怎么,今天被先生表扬了是吗?”

  母亲突然捏住齐光的脸,狠狠的看着他:“你被表扬了?你凭什么被表扬?我一介才女,江南谁不知晓,结果呢?沦落播州给你父亲当妾,白发苍苍不惑之年,而我,意气风发及笄少女,妾!换你你能甘心吗?而你今日竟被表扬了?你可知,那些人怎么唤我的,她们说我,能有今日全靠表兄徐达,能有今日皆是儿子齐光争气,出口成章,七步成诗。如此我便是个无用之人?无用之人!我少年时,出口成章七步成诗的神话亦在江南流传,江南啊!比这播州贫瘠之地好上不知千倍万倍,他们何以言此?何以!各个不过无知小人!无知小人!竞敢与我这般魂魄相提并论,简直可笑!简直可笑!!”

  徐珊说着说着,便用手胡乱摆弄,碰到那烛台似乎也不怕烫,就任其倒塌,齐光被她掐的小脸通红,步步后退,徐珊把齐光逼到墙角,身后烛台火焰向上冲天,徐珊笑着,叫着,像是感受着这场杀戮般痛快的嘶吼着,像那河伯睁着獠牙要世人进献童男童女般恶毒。

  齐光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全身发抖,头上的窗户冷风呼呼的吹,把那大火吹的左右摇晃,越来越大。母亲脸上的每一根皱纹清楚的映在齐光的眼里,一根一根的,从里面飞出火光,吞噬着齐光仅剩的理智。

  母亲掐着齐光的手渐渐松开,齐光拼命的想要站起,想要呼吸窗外透过的新鲜空气,想要逃,却站不起来,双腿麻木的没有知觉,此刻齐光仿佛只剩眼睛在疯狂眨动。

  眼前烟雾弥漫,耳边轰杂的声音络绎不绝,母亲在自己面前逐渐被烟雾遮挡,被火焰弥漫,化作灰烬,一粒一粒的洒在齐光的身上。

  齐光惊恐的望着血肉变成焦炭,望着母亲的笑容狰狞,望着那双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只剩火光,望着五官喷出,血脉爆裂,热气侵袭着他,河伯的口鼻喷出火焰,化成利剑,掐住了他的脖子。

  齐光满头是汗的惊醒。

  他躺在干净凉爽的被褥里,身边药味浓郁,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传来阵阵清爽味道。

  自己好像只是刚回家,手捧纸扇,欢快的跳跃着回家,等会娘亲便会从门外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会欢喜的叫唤自己,看见纸扇的那一刻会开心的抚摸自己的头,然后说:“我的儿真棒!”

  只是二夫人掀开帘子,急切的向齐光走来的身影告诉齐光这一切,不过是梦。

  真切地,是皮肤感受到的滚烫热度,是刻进肌肤纹理里的那阵刺痛,还有耳边不断传来母亲的笑声。

  最终被二夫人手上的冰凉打败,把齐光从幻想拉回了现实。

  “儿啊,身体可还好?”二夫人皱着眉头,“你可吓死我了,我中午去与妹妹聊了几句,妹妹还夸奖你,就半天时间,吾也不知为何会变得如此。听闻妹妹院中失火,吾便急匆匆地赶来了,未曾料到,你竟然躺在那火海里,吓得我,赶忙把手伸进屋内,这才将晕厥的你救了出来。”

  “真的是,妹妹到底为何如此,若是我说错了什么话,那岂不是……诶呀,我的嘴巴真的不过脑子,罪过真的大了!”

  “夫人不必自责了,齐光这不好好的吗?夫人已用尽全力救治,珊珊若是有情,在天上定会感谢你的。”父亲的声音从帘后传来,相比于之前同母亲的讲话,语气竟温柔了不少。

  “那也是……”二夫人躺在父亲怀中,小声哭泣。

  齐光麻木的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现在不知是悲伤还是害怕,不知是该流泪还是该庆幸,眼前这幸福景象,好像与自己有关,又好像与自己无关。

  齐光看着床头药汤上飘着的烟气,只道飘渺虚无,只道不知归处,母亲那副悲痛绝望模样,在齐光眼前流转,颤抖皱纹里的每一条火光,都清楚的燃烧着;母亲血液里的温度,都清楚的抚摸着;母亲眼神里的绝望悲痛,都清楚的覆盖着齐光的整个世界。

  齐光呆呆的望着那缕飘渺烟气化为虚无,又从底部生出,生生不息——来日方长。

  到底要齐光如何忘记今日场景,快乐的活下去?

  到底要齐光——如何活下去?

  二夫人许是看见齐光呆傻模样,顺着齐光眼神,看见的便是床头那碗快要凉腥的安神药,温柔的推开丈夫,赶紧向前,说道:

  “瞧我这脑子,都忘了齐光该喝药了,这药都快凉了,我叫人把它热一热吧。”

  齐光看着烟气渐渐消失,四周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噼里啪啦的着火声,母亲的脸附在大厅里,大声的叫喊着,用力的捏着齐光的脖颈。

  窒息感随着蔓延的火焰涌上鼻息,齐光憋的满脸通红,却不敢大声叫唤。

  二夫人见状,赶紧抱紧齐光,眼睛里的泪水不停的掉,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的儿啊,我的儿啊!现在没事了啊,没事了没事了,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不会有任何人吓唬你,二娘在,不怕了不怕了啊。”

  齐光的背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拍打,轻轻柔柔的,像是幼时母亲哄着睡不着的自己那般温柔。

  齐光死死的抱着二夫人,那股能浇灌全身火焰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带着悔意与杂念,淹没了那个藏在记忆里的悲痛。

  齐光在二夫人的怀里哭到无力,哭到躺在床上,过了一个没有梦魇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齐光用红肿的眼睛,坚定的看着二夫人以及前来探望的父亲,他说,他想去金陵考学。

  他说,他想看一看,母亲口中所说的江南到底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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