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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旦日再见 无赖混蛋

苓根坠落露水心 水精宫 6126 2024-11-12 19:01

  蒸足了一天暑气的夜泉城,终于安奈不住满腔的炽热。一阵阵“轰隆隆”地巨响,爆破一般地将这滚滚热流冲到凌霄宝殿之上,提醒着这天上泡澡的神仙:是时候要舍弃点甘露,为这人间灭灭火了。

  果不其然,心诚则灵,说来就来,雨滴如鹅卵石一般砰砰地坠落地面,接着更如一群蜂拥而至的蝗虫扫荡稻田,所到之处整个都清洁溜溜,不留一丝尘埃。

  这一夜的雨下得太过激烈和吵闹,但毕竟连空气都顺道替夜泉城清洗了一遍,想来也是没有人会抱怨的了,这不光滑的石板地上积水还未散尽,就早早地被人光顾了。

  只见历良锋身着白衣,脚穿皮靴,手持利剑在空中挥动,时而铿锵有力;时而细雨无声;时而云淡风轻,点剑而起,龙舞云端;时而风起云涌,剑起叶落,虎入丛林;只溅得水花腾空而起,如雾如雨。

  突然一剑穿出,直飞廊亭,破柱而立,吓得两个在亭子里面偷看的丫头连忙跪地,头也不敢抬地只是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历良锋并不正眼看来,而是抓起外套赶紧穿上说道:“我练剑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打扰。”两个战战兢兢的丫头仍旧只是低着头,颤抖的声音解释道:“小人不敢,只是夫人让我们过来伺候公子洗漱和更衣。”

  “东西放下,人走。”语气似乎仍旧不平不缓没有变化。两个丫头低头抬眼偷偷看着,历良锋的汗珠已流过下巴又滴入胸前,湿透的衣衫紧贴胸口,虽是穿上了外衣,但俊朗的身姿仍旧一览无余。

  “若不想如这柱子一般,现在走还来得及。”两个丫头一听这话,如同被刽子手放生一般的死囚,踉踉跄跄逃命去了。历良锋取下柱子上的剑,擦拭干净收回剑鞘,好好的亭柱就这样不完美了。

  历良锋洗去身上的汗水,穿戴整齐,吃完早饭便按照姑父给的地址来到了灵石堂。

  药铺里面早已是病患如流,历良锋好不容易等到了个空缺,忙礼貌地向药铺里的伙计问道:“请问陈大夫是哪位?”

  伙计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空出嘴道:“公子来的真是不巧,我师父今儿一早就出诊了,不过今天还有小陈大夫坐堂,若非顽疾,公子可到里堂诊治。”小陈大夫,历良锋心理想着,怎么又出了个小陈大夫,带着疑问,历良锋走到里堂。

  前面已有十来个人排着队等候,历良锋因此只能顺着排在最后,并伸着头向前面看去。

  只见堂上坐着的竟然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姑娘的头发用簪子挽起并用头巾包在后面,身穿宽松的医袍,一手持脉,双眼观状,眉间时而凝重时而舒展,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写完药方似乎还不放心,又跟患者多交代了几句。从头到尾,举止投足、行动做事早已超出她这个年龄该有的作风,仿佛一道五颜六色的光芒围绕在周围。历良锋已看得入神,但是仔细回过神来,心中不免赞叹道:“竟会是她!”

  历良锋享受着这种从旁欣赏的乐趣,所以日晒中天,他还是排在最后一个。直到患者渐渐少去,最终只剩下他一人,继而才慢慢坐上患者这张凳子上来。

  陈子苓低头整理台子并耐心地说道:“麻烦将手伸出来。”历良锋将手放在脉枕上,陈子苓将那只微微比初发的竹笋胖出一圈的小手搭在历良锋的脉搏上。

  陈子苓很是奇怪,此人脉象平稳,并无任何不良症状,正想带着疑问抬头询问时,却立马认出这正是昨日皇甫府里迷路的少年,平静的心不免被眼前的人煽动起来。

  今天的光线倒是非常充足,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他的五官,果然较谢恒更多了一股风流洒脱,行云流水,未经雕琢,却恰到好处。

  私下心中不免暗暗在想,真会投胎,竟投了这幅好皮囊。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个医者,关注的重点似乎超出了本职范围,所以马上抚平春心荡漾,故作镇定地回归正题,一本正经地问道:“恕再下医术不精,依着公子的脉象,不浮不沉,均匀缓和,节律整齐,而且面相也是红润通透,光彩照人,风流倜傥,倒是看不出公子有何症疾。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告知具体哪里不舒服?”

  “小陈大夫果然好本事,不光这脉把的准,连相面都这么有把握,您看我这光彩照人处,可有桃花会开?”历良锋自小的孤僻,再者又在宫中待了几年,更是总是一副刚正不阿,少言少语绷紧的脸,但是不知怎的,见到陈子苓后整个人却变的轻松逗趣起来,仿佛回到了儿时最活泼好动的时光,天真地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原来是个轻浮公子,清闲日子过惯了,想生个病来玩玩。”陈子苓心想,“白生了这幅好皮囊,整个一个浪荡公子。”

  于是一边收拾案子一边接着说道:“既然这位公子是要问桃花,我倒有个好去处可以推荐,离这不远有一处月老庙,是个求姻缘的好地方,那里每天像你这样求桃花的小姐姐也多的是,说不定花花相撞,倒是能碰出一段好姻缘。”

  陈子苓说完转身就走,却被历良锋一把拽住,见陈子苓回绝而出的急眼之色,历良锋眼神闪躲片刻,即速将手抽回。

  陈子苓整了整衣服上被拉出的褶皱,侧着半边脸夹带着驱赶之意道:“要去,就快去,再晚了,莫说桃花,就算喇叭花也都被别人扒拉走了。对了,月老庙旁边还有一个温泉,治病养生,专排百毒,你这病如果在月老庙还未治好,大可去温泉水里再浸泡一下,保准恶毒排清。”

  历良锋今日本打算找陈大夫求取药方,奈何陈大夫不在,虽见陈子苓看病也是有模有样,但这么大的事情交由一个小丫头自然是放心不下,所以还是等到陈大夫亲自诊断。看着陈子苓已经走到后院,也不便再追上去,只得出了药铺。

  夜泉城作为历良锋的半个故乡,也是许久未归,除了亲人,对故乡的美食和美景也很是期盼和想念,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干脆在街上逛逛再回府。

  历良锋沿着儿时的记忆走在这已换了新装的街道上,看着自己躲了一夜的窄巷子已经被杂物堆满,这个巷子可是害得姑父领着士兵整整从晚上找到了白天,高昂的叫喊声、急促的脚步声,痛苦的哭闹声扰得全城的百姓不得安宁。

  陪伴自己度过漫长而孤苦日子的货摊也已寻不到踪迹,记得儿时,他经常会找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买彩色的糖块。每当夜深人静思亲想哭的时候,便会从枕头旁边拿出纸包,选一颗此刻最喜欢的颜色放入口中,盼着这甜味可以流入心中,也许心里就感觉不到苦了。

  逛了许久总算停了下来,挑了夜泉城最高的酒楼坐下,正从高处欣赏这夜泉城的美景时,却见陈子苓从门口走了进来。

  历良锋将身转入堂内,只见陈子苓径直走到柜台,并熟练地从掌柜的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食盒,然后出门右转而去。

  历良锋想着这丫头明明早早诊完病人,怎么也这么晚才吃午饭,而且还专门从酒楼打包了这些,想着可能是陈大夫回来了,所以也赶忙结了酒钱跟在后面,往灵石堂走去。

  虽是灵石堂的方向,却见陈子苓就这么视若无睹地从门前一走而过。“这丫头连家门也不进,是要去哪里?”好奇心的驱使让历良锋继续跟在后面。

  跟着陈子苓走过两条长长的街道,跟着陈子苓穿过几条窄巷,跟着陈子苓进入一处,原来是个听戏的地方。

  历良锋不是土生土长的夜泉人,骨子里对这种戏没什么兴趣,但是既然都已经来了,还是将跟踪进行到底。台上演着戏,台下满满地坐着看观众,历良锋在观众席上找来找去,都未发现陈子苓的身影,所以这跟踪只得暂时搁置,还是办正事要紧。

  陈子苓拿着食盒从偏门来到了后台,这些都是给谢恒准备的饭菜。父母都不在家,吴妈做的饭菜全部都是些清蒸水煮之物,虽是养生,但每天都吃,感觉舌头都要退化成了一张白纸了。最主要的是昨晚才领了这个月的零花钱,怎么也要和谢恒大吃一顿。

  陈子苓将食盒放在桌上,并将案上已经快要蔫的薄荷换成新鲜的,见谢恒还有一会下场,便趴在案上无聊地摆弄着桌上的物件等着谢恒。

  历良锋折回灵石堂,店里的伙计祥子看到还是早上的那位公子便问道:“公子,您又来了,师傅这还没回来呢!”“不打紧,我就在这里等着。”历良锋说着便在堂内的板凳上坐下,药铺的伙计见这位公子气度、谈吐、样貌、穿着样样不凡,而且一定要等师傅,想着定然不是普通瞧病的,很可能又是师傅的什么贵客,所以要等的话就由着他吧。

  等也不能干等,所以泡了壶茶端给历良锋,一边喝一边湿等。历良锋打量着药铺的装饰,正堂上挂着的正是御赐的牌匾“医圣传人”,心中的期待又一次被激起,希望赶紧见到本人,求得良方。

  话说这茶喝着喝着,不觉天色已经暗下,祥子走过来说道:“天色已晚,师傅今天怕是回不来了,公子还是明日再来吧!”历良锋放下杯子,看了看门外回答道:“是啊,天都快黑了,陈大夫经常这样出外诊,彻夜不归吗?”祥子挠了挠头,也怪纳闷道:“要说经常也不是经常,只是这些日子倒是变得经常了,不知道这以后是不是就都变成了经常。”历良锋见眼前的伙计憨厚的表情也是开心,但终究今日是等不到陈大夫了,所以谢过祥子转身往外走。

  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回来的陈子苓正是得意,却不想和历良锋撞了个满怀。娇小的陈子苓以软碰硬的结果,就是手中的食盒加着本身都向后倾倒,历良锋手急腿快,右手接过陈子苓,左脚挂住食盒,造型恰似严重失重的跷跷板。

  陈子苓眼冒金光,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脸庞,春心又起荡漾,但又很快摇了摇头,当金星被理性一赶而光之后,剩下的便是厌恶道:“冒失鬼,怎么是你啊,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手放哪呢,浪荡子,快把我放开。”

  历良锋倒很是听话,只听“咣当”一声响,偏重的这头四面朝天拼命倒下,偏轻的那头食盒却稳稳地被放下。

  陈子苓双手拍地气冲冲地爬了起来,就要质问历良锋,却被旁边担心出事的祥子赶紧拦下道:“师妹,你没事吧?这位公子是在这里等师傅的,是贵客,再者刚刚这位公子实际是先救了你,你说让他放开,他才放开的,你摔地上这事,我看也不能全怪这位公子,所以这次千万不要动手。”

  陈子苓气歪着嘴看着历良锋脸上隐藏极深的得意之样,又看着这个憨厚的师兄,也是无可奈何道:“算了,我懒得跟他计较。跟他说爹爹今天不会回来了,让他赶紧走,还有你,师兄,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赶紧关了铺子回家陪嫂子。”

  但见祥子却郑重其事道:“还不能关门,李娘子还有药在这里,说是先去前面买些油盐,待会一起回来拿。”真是怒其老实,哀己不幸,但也见惯不惯了,只得不去理睬道:“那就有劳师兄在这等着,我先回去睡觉了,不然再多看几眼怕晚上做噩梦。”但未曾起步时,后面李家娘子便已到了门口,远远地叫道:“子苓,你也在啊,麻烦让你们等我,我这就把药拿走。”说着拿着药匆匆离开。

  眼下又剩下三人,陈子苓接着开始的话就要往后面去,历良锋此刻却不罢休道:“子苓?你叫陈子苓,昨儿不是还叫芍药吗?今天就把名字改了?”

  陈子苓没去回答,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去堵住那张老实憨厚的嘴,祥子已赶忙解释道:“不对,不对,我家师妹一直就叫子苓,是师傅给取的,没叫过芍药,公子说的那位芍药肯定不是我家师妹。”

  历良锋故意在陈子苓面前晃荡道:“哦,那兴许我昨日见的那位甚会迷路的姑娘才叫芍药,而你不是。”祥子又接过话道:“迷路,真是巧了,我家师妹也最会迷路了,而且从小迷到大,芍药和子苓还真是很像。”

  看着历良锋那隐藏的奸笑和这位不长脑子只长嘴的师兄,忍无可忍的陈子苓,鼓足了愤怒大声呵道:“今天还能不能让人把觉好好睡下,师兄,你是医者,医者是给病人看病的,不是跟个闲人在这聊天的,而且聊的是别人的天,要聊聊自己的去。”

  只见历良锋拉过陈子苓笑道:“子苓妹妹,芍药的事情咱就先放在一边,说回正题:作为大夫你也太不负责了,今天你断我桃花旺,让我去月老庙寻姻缘,月老庙我倒是去了,大姐姐小妹妹的也是见了不少,但是最后还是孤身一人回来。”历良锋虽面色未改,嬉皮笑脸却已掩藏不住。

  “敢问这位公子,你是不是有病啊?”陈子苓觉得自己像是被个无赖给缠上了。“大夫果然又是好眼力,上午还说我身体英朗,拉近了看便又看出我是个病患,确实,我近来碰到一位姑娘,一时不见甚是想念,想来是得了相思之病。”

  陈子苓已经从怒气值爆表的干瞪眼,变成了闭上双眼长舒一口气的绝望道:“师兄,关门,撵狗。”说着踢开历良锋,拿着食盒跑去后堂。历良锋看着陈子苓气急败坏鼓着嘴的表情,竟然不去考虑被人踢了一脚,而是笑了。

  这时祥子走过来帮着历良锋拍了拍灰尘道:“公子别介意,师妹平日里可不这样对人,平日里师妹可是最斯文懂礼的!”

  突然一个头从后面伸长了钻进来道:“师兄,别净说大瞎话了,我身上有斯文这两个字吗,若是今后有了,也不会用在这位混蛋身上。”

  祥子师兄见师妹越来越无礼便又对着历良锋好生道歉道:“公子可别介意,我替师妹给你道歉,若是见着了师傅,可千万别提今日之事。”

  看来这位师兄只是怕得罪了人,把状告到师傅那里,连累自家师妹被罚。

  但陈子苓可没领会到这个恩情,仍对着祥子道:“师兄,这位公子今日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陪他聊到现在,若是下次嫂子再埋怨你回家晚不陪她的话,我就一五一十地将你为了陪男人聊天,舍不得回家的事情告诉她。”

  祥子一听说要去老婆那告状,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忙催着历良锋赶紧出去,并迅速地去拿门板。

  陈子苓见此方才满意地笑着、跳着小碎步走开了。历良锋正要转头离开,发现门栏下的一条系着着石头的红线,应该是方才拉扯间从陈子苓手上脱落的,历良锋也不去叫祥子,只是偷偷地将红线握在手心里。

  陈子苓回到房间,是越想越觉得来气,心里想着千言万语来咒骂这个泼皮无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只知道此人姓历,完全不知道叫什么,如果只喊着姓历的骂,那岂不是让全天下姓历的人都因他而倒了霉。暂且饶了他,谁让自己一直是这么个善良的人。”

  陈子苓坐在桌前,一面想着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落在了这么个混蛋身上,一面下意识地想要去转转手上的石头,却摸了个空,原地自言自语道:“明明今天一直带在手上的,怎么就没了?难道是丢在大堂了?”

  陈子苓回想着方才拉扯的片段,于是赶紧拿着油灯在大堂里摸了半天,除了些散碎的药渣,什么都没翻到。

  “恒哥哥费心找的石头,怎么就被我丢了?”陈子苓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又生怕谢恒知道后难过,而且更可怕的是谢恒只会自己惋惜,连责骂都不会说,陈子苓就更感觉内疚自责。

  “所以在找到之前一定不能让恒哥哥知道。”最终结果相当明显,谢恒一直没能知道。今日陈子苓虽说是混蛋缠身,但却不似想象的那样咬着牙齿蹬着被子做着噩梦,浑浑噩噩一觉白睡,而是出奇得安静舒坦。

  就白天这一番景象而言,陈历二人在语言及肢体上面似乎都不太礼貌,总体来说打成了个平手。

  最终:一方即被骂混蛋,双方都得混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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