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喜早准备好一盆温水和几块纱布,陆水心对着镜子清理着满脸仍旧在渗出的血迹,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一边是伤口的疼,一边是要面临结痂成疤的忧虑,毕竟不管一个女孩子有多坚强,多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但首先她还是一个女孩子,爱美变美都是毕生所愿。
“心儿,心儿!伤在哪里,快让为父看看。”只见一个身穿旧医袍,肩背药箱,蓬松凌乱的头发下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干干的嘴角旁长满参差不齐的胡子,狼狈不堪踉踉跄跄跑进屋内。
“爹,您怎么回来了?信中不是说要再过几日吗?”
陆太医心急如焚道:“亏得为父早早地回来,刚进门就听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快给爹爹看看,谁把你脸伤成这样的?”陆太医又已奔波在外许久,满怀期待往家赶,刚到家里就听说女儿受伤,自然是急坏了,又看到女儿满脸血痕,心疼地鼻泪纵横。
陆水心看到满眼泪花的父亲,自己也是满心地自责和委屈道:“爹爹,已经让成喜去拿金疮药了,不疼的,真的不疼的。”
陆太医素来知道这个女儿懂事乖巧,自己受了委屈伤着心也不会轻易哭诉,不免更是心疼道:“这伤可是在了脸上,金疮药怎可是随便乱涂的?真是急病乱投医。但凡你娘没把祖爷爷留下的医书垫了桌角,你也不至于在此科荒废了。”
陆太医忙打开药箱,拿出一个小白瓶和药棉,一边给陆水心擦拭伤口一边道:“这可是治疗外伤最好的药水,性烈的部分做了膏药,治疗箭、剑、刀的创伤最是有效,这最精华的部分合着雪水制成了几瓶药水,看这颜色清淡如水,和顺温和,最是适合你这脸伤。”
陆水心含着泪看着爹爹道:“果然还是爹爹料事如神,老早帮着配好了药,我这脸破的还真是时候,不然这么好的药我还受用不到呢。”
陆太医道:“你当爹爹真是神医啊,竟有预知疾病的能力。不过是为父觉得这药来得不易,留下一瓶罢了,未曾想这伤竟因药而生。”
陆太医叹息着又仔细看着自己女儿的脸,不免又是担心道:“若是在这脸上留下疤痕,一个姑娘家该如何是好?你娘回来了见着,定然又要为你的婚事担忧了。”
陆水心忍住眼泪,一把抱住自家爹爹的胳膊撒娇道:“留下疤痕女儿也不在乎,即便其他人嫌弃,自然有爹爹不嫌弃我,找不到好人家更好,我就这样一直陪着爹爹娘亲,岂不更是幸福自在。”
所有的父亲似乎都是如此,既希望女儿多陪在自己身边,又盼着女儿早早找到个好归宿,更何况他这个父亲并没有拼尽一生就能保护好女儿的能力。
如果陆水心的脸如就此毁了,在这个只看脸看权势的誉京城怕是真没人敢娶了,所以陆太医定然是要想尽办法不能让这个“如果”发生。
“姑娘,我把药房翻了遍,都没找到金创药。呀,老爷您回来了!”成喜正在因没找到药而懊恼,一进屋看到陆太医已经回来,就已经看到了治好姑娘脸的希望。
在成喜的印象中,陆太医不但医术精明,更是有起死回生之术,虽说陆太医是如何让死人复活的现场,成喜至今未见,但正是这种神秘,更是让成喜对此深信不疑。
“亏着你没找到,这药若真地涂在她脸上,你们姑娘真要留在家当一辈子姑娘了。”陆太医长叹一口气道。
“姑娘到哪,成喜就去哪,姑娘嫁不出去,成喜也一辈子陪着,保管不让姑娘一个人。”成喜斩钉截铁地如起誓一般道。
“成喜就盼着我嫁不出去才好,整日陪着你玩,不过即使我嫁不出去,也要先把你嫁出去,省得天天在我面前唠叨。”陆水心笑道。
成喜忙求饶道:“姑娘,不要啊!大不了以后我少吵着你要吃外面的吃食了。”
这边,陆父笑着道:“好了,你就不要逗这个小丫头了,你还不知道她就这么一根筋。成喜放心,老爷保证你们姑娘不会留疤,保证先把你们姑娘嫁出去,你快去准备块面纱。”成喜这次倒是没再敢问,径直领了命就去准备。
陆太医交代给陆水心道:“千万不需碰水,千万不需见风,千万要忌口,只吃些清淡的粥菜,这瓶务必小心收好,千万记住一日三次擦拭,千万记住要有耐心,千万记住动作要轻轻的……”
陆水心拉过父亲,不然这“千万”二字真要说过千万遍了:“爹爹,女儿明白了,你这千万个千万的还是等明天再一一吩咐吧,爹爹还是先把自己拾到一下,就爹爹现在这蓬头散发地,要不是爹爹开口,放在大街上,女儿一定认不出爹爹来。”
陆父笑道:“怎么,这就嫌弃为父了?”
成喜拿着面纱走进来,也忙嫌弃地说道:“老爷,您再不去梳洗,等夫人回来了,看到老爷这个样子,定是要伤心地流眼泪,到时候免不了还是老爷自己去哄。”说着放下面纱,拉着陆太医就去整理梳洗,才还以这人本来地状态。
陆夫人进门就已知晓女儿受伤和夫君回府的消息,陆太医看到妻子高兴地道:“夫人,您回来了。”
陆夫人却一心只在女儿的伤上,所以直奔女儿而来:“心儿,伤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怎会这么不小心啊!不是有王爷,厉大人陪着吗?特别是这个厉大人,不是说武功高强,能以一敌百的吗?怎么会让咱们心儿受伤。”
“娘,我在这呢,只是皮外伤,爹爹都看过了,放心好了。我这受伤也怪不了人家厉大人,纯属意外,您就不要生气了。”陆水心带着面纱从屋内出来。
陆夫人赶紧迎上来道:“让娘看看,伤得严重吗?怎么还带着面纱?”
陆水心道:“娘,已经没事了,爹已经帮忙诊治过了,您就别看了,这几天见不得风所以带着面纱。”
陆夫人再要不依不饶仔细询问,陆太医赶紧拉住妻子道:“赶了一天的路,真是身心疲惫,还是先吃饭吧!”
刚从受伤事件中稍微抽出神的三个人,饭后又不得已聚坐在茶桌前。陆夫人早已按耐不住问道:“说说吧,怎么伤的?我听说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还裹着被子让厉大人送回来的。”陆水心只得将今天在湖边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待清楚。
“心儿,你可长点心眼,六公主是金枝玉叶,自然有千人万人抢着去护去救,爹娘就你这么个女儿,万一你有个好歹,你让爹娘怎么活,以后不准拿自己命当儿戏。”陆夫人爱女心切,所以即便是天王公主也不能和自己女儿相比。
“夫人,话也不能这么说,公主落水定然是要全力去救的,再说我们心儿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陆水心也接着道:“是啊,是啊,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女儿今日才知道,女儿的水性竟如此之好,竟能徒手从水中救人,咱们家是不是以前住过水边,女儿小时候常在水里玩?”
陆父陆母相视一下忙道:“不曾住过水边,咱们女儿这么聪明,总有几样是无师自通,天性如此了,不过即便有这天性,救六公主也只准一次,下不为例。”
陆水心听后便也不再追问,只笑道:“娘,您就放心吧!在宫外碰到公主就实属不易了,看公主落水更是百年一遇,女儿这次算是把这几十年的运气都用完了,以后怕也是想碰也碰不到什么公主王爷落水了。”
经历了今天这么大的事情,脸上挂的彩还不知道能不能褪,也只有陆水心还能在这个时候开玩笑让母亲放宽心了。
“好了,好了,你就让心儿去休息吧,折腾了一天也够她记住的了。快回房吧,省得在这让你娘担心。”陆父说着给陆水心使了个眼色,陆水心见此忙告退,只差撒开腿拽着成喜就跑。
陆夫人的唠叨只好转移到仅剩的这位身上道:“我每次管教女儿,你都护着,女儿都这么大了,婚事还没着落,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着急。”
陆父委屈地道:“我怎么不着急了,这不是没合适的吗?”
陆母略有气色道:“周家大公子你嫌人家太文弱,蔡家小侯爷你又嫌人家太粗鲁,孙家二公子你说人家从小被宠坏了只靠着父母,吕大人家的你又说人家太有上进心不顾家,老爷啊,能文能武能上进能顾家的您倒是挑个出来给我看看,就连你不也是天天外面忙着,又有几天在家的。”
陆父见事情竟然烧到自己身上了,本能地忙赔笑道:“夫人啊,你说女儿的婚事就专论女儿的婚事,怎么又扯上我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再说咱就这么个女儿,不求大富大贵,那也要情投意合吧,你说的这些人莫说为夫没看中,心儿不也是听了就反对嘛,再者你提的这些,也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侯门大家也不见得能看得上咱这小门小户的,即使嫁过去,没个可靠的丈夫撑着,免不了也要看婆婆的脸色。”这点陆尘焕倒是比陆夫人看的通透,坐地越高越是要顾虑重重,限制重重。
陆母强忍着舒了口气道:“那依老爷的意思是找个人牢靠的,不管家境如何,就这样嫁了是吧!”
陆父放下手中的茶具道:“夫人,咱也不能因为够不着高处,以后就蹲着走路吧!”
陆母又气道:“以后心儿的事情我这个母亲不管了,请老爷拿主意便是。”陆母眼看女儿要过议婚的年龄,到时候更是难有合适的人选,自己忙前忙后地张罗,反倒还要被丈夫和女儿同时嫌弃。
陆父忙走上前赔罪道:“夫人啊,你别生气啊,为夫只是不想咱们女儿以后过得委屈,咱们女儿你还不清楚,你随便找个她不了解的嫁了,她会愿意吗?这婚姻之事还是随缘,让咱心儿自己挑个喜欢的,这也是咱欠女儿的。”说着说着陆父难掩愧对女儿之状。
陆母也突然软了下来道:“哎,就只要咱们心儿中意。”
陆父对女儿的爱是完全宽容,陆母对女儿爱是完全掌控,不过不管是谁,都是在为这个女儿考虑周全。
只是谈到婚事,陆母也知是自己欠女儿的,所以虽是到处张罗但也从未强迫过陆水心,在这誉京城内定是再找不出第二对这样的父母。
“启奏皇后娘娘,行凶之人已经抓到并关入大牢,刑部正在审问!”嘉莫殿内皇后娘娘端坐在案前,看着下面立着的安然无恙的襄王和凝徽公主。
又看着内屋被太医们围跪一圈躺在床上尚存气息的女儿,不免更是怒从心来,绷紧了表情道:“行凶之人,为何如此大胆,连公主都敢谋害,事实确凿,还有什么好审的,速速拉出去砍了。”
襄王和凝徽公主低头不语,只听皇后身后几声咳嗽声。这时皇上领着内官气势熊熊地从门外走进来,进门便道:“玥儿伤势如何?”房内的人员赶紧下跪施礼。
皇后扶过皇上坐在榻上道:“命总算是捡回来了,就不知这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到现在都一直昏昏沉沉地。”
皇上道:“朕听闻是被人推下水的,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谁竟如此大胆敢谋害寡人的玥儿。”
来报之人接着方才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道:“嫌疑人乃是南街一个姓李商户家的女儿,听六公主身边的侍女交待,案发前此人曾与公主在街上因琐事有所争执,但是被侍卫拦下教训了一番,湖边见到公主身边只剩一个侍女便又找公主理论,并将公主推入湖中,事后见情况不妙便想着逃脱,属下撞门抓人之时,正见李商户一家收拾行囊准备逃跑。”
皇上震怒道:“小小商户谁给他这么大胆子,不但纵女行凶,更是逃脱罪责,此案交由你们刑部处理,定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背后有什么神通。”来报之人赶紧领了旨意退下。
怒气中烧之时,看着下面的一对乖顺的儿女,稍稍做了欣慰之色。
凝徽公主也忙发挥自己的本领劝解道:“父皇,您不要太忧心了,救下六姐姐后,水心有给六姐姐诊过脉的,六姐姐就是因为上次的病没好透彻,今又受了寒,身体太虚,等补足了能量,补满了觉,多吃多休息自然就又会活蹦乱跳的了。”
为了让皇上放心,凝徽公主自然是在陆水心原话的基础上添油加醋了不少。
万人之上威严无比的皇上,在对待儿女事情上也不过是个慈爱护子的父亲,女儿受了罪定然是心疼的。
“是啊,父皇,六妹妹可是这位陆水心亲自救上来的,儿臣见这位水心姑娘的医术可真是了得,竟有起死回生之能。”襄王也附和道。
皇上想了想问道:“陆水心,吾儿说的可是陆爱卿家的姑娘?”
凝徽公主赶忙道:“正是,正是,就是在宫中教女儿医术的陆水心,今天亏得水心在,父皇您可不知道水心的能耐,她独自一人跳进水里就将六姐姐捞了上来。六姐姐救上来时,已经没呼吸了,可把我们吓死了,后来水心用了一个什么“嘴对嘴的法子”才把六姐姐从鬼门关拉回来,而且脸都被六姐姐给挠花了,一句都没喊疼,就是拼了命地护着六姐姐。”
刚上岸的时候凝徽公主也有瞧见陆水心脸上的伤,虽觉不严重但是也要大肆渲染一下。
历良锋和叶然也有跳进去,但是六姐姐确实是陆水心姐姐先捞起来的,肯定陆水心的功劳最大,所以凝徽公主理所当然地要在父皇面前为陆水心邀功。
听了此话,皇上不禁语重心长地说道:“区区一个女子竟有如此的胆识和救死扶伤的医德,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大誉之幸,来人啊,传朕旨意,加封陆水心为永宁县主,着中书省草拟诏书。”
凝徽公主,襄王虽然都想着替陆水心争取她应得的报酬,听闻嘉赏自是欢喜,但是加封县主却是他们万没想到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两人一时间竟没办法消化。
“父皇英明!”凝徽公主喜上眉梢忙帮着谢恩。一旁的皇后更是被镇住了,这样就封了野丫头当县主,一时间竟不知是要继续说自己的女儿的事,还是询问他们口中一句一个的陆水心。
这丫头如何救六公主,脸上还因为自己的女儿留了疤痕,话里话外怎么听着的都是自家女儿太过无用,竟比不上一个平民。
太医出来禀报六公主并无大碍,多加休息便可恢复,大家听了后也后放心离开。
皇后遣开守卫的宫女奴才,只留总管秦韦德惶恐的立在一旁。皇后侧着身子坐在榻上斜视着一旁,将手用力一拍,振地那四角桌上的熏炉连盖带身侧翻一旁,唬得秦韦德将腿一软牢牢地跪在地上,腰弯着头低着一个劲儿的请罪。
皇后眉头紧皱道:“连凝徽公主和六公主都分不清的人,眼睛留着也是多余,挖出来合着药材泡制好了喂了院子里面的孔雀鸟,记得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材,我见着这鸟的眼睛最近好像暗淡了不少。”
已将头快要藏进裤裆里的秦韦德已是脸色灰白,身体麻木,不过万幸自己是领旨挖眼珠的那位,而不是被挖的那个,所以连忙谢恩领旨。
“起来吧!”皇后轻轻舒了口气免了秦韦德的跪,果然心中的怒火找个发泄对象发泄出来,心情便会豁然舒畅,只是可怜了那对眼珠子。
“剩下的事情都交代下去,务必办妥了,再有差错,你就去院子里给孔雀鸟梳理羽毛吧!”秦韦德又被这一吓,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来。
皇后拿着丝帕轻轻擦拭着手面的香灰,纤巧细嫩,对比着脸上的沧桑更是将这双手视为珍宝,因为皇上最新欢的也是她这双独一无二的妙手。
轻轻翻转着手心手背,皇后脸上泛起了一丝冷笑,贵为后宫之主,最要的是将感情托与这一国之主,但最无奈的也是将感情托与不能一心一意之人。
有限的雨露似乎不能完全滋养到后宫千枝万朵的鲜花,开了败了干了碎了随风而去,有的不过只有那么一季的逗留,留下来的若不能凭姿色占有雨露,便只能凭实力变成耐寒的仙人掌,哪怕一滴水,哪怕没有水,自己都能坚强的活着。
“一念望穿君心,从此,此心凉薄!”啪嗒一声皇后硬生生将指甲掰断,冷笑着很快收拾起脸上残留的爱恨。
秦韦德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只听着主子的吩咐:“陪在六公主身边的丫头,趁着公主修养的这几天找个嬷嬷好好教练一下,以身救主这几个字得让她记牢了!”
秦韦德得其深意忙下去安排,皇后起身惋惜,厌恶,怀念,恨恶地看着那地上断落的指夹,内心似乎又把少女,妇女到老女人的复杂心境回忆了一遍。
尝尽:半生荣辱半身伤,回首前世终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