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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情缘如月 烈火如日

苓根坠落露水心 水精宫 8287 2024-11-12 19:01

  陈子苓第一次这么殷勤地帮着陈大夫整理药材,先是打量着自家父亲的神态,然后从这半个月的家常里短一直谈到搭脉看病,直到引出自己所关切的问题。

  “父亲,这人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陈子苓趁陈大夫还未及时发现自己灰头土脸之前,已经是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不想竟然就错过了给历良锋看病的过程,可想而知那好奇心是有多浓烈。

  陈大夫小心仔细地从篓子里拿出草药,对自己女儿的问题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别人的事少打听,还是先管好你自己,这些天我和你娘都不在家,又放着你胡来,留着你师兄一个人在铺子,这么晚才回来。”

  陈子苓直接喊冤道:“父亲不在的这些天,女儿为了保住咱家的这个招牌,可是一时一刻没敢偷懒。父亲净说女儿不好学,不知学,学不得父亲半点本事。女儿是愚钝,那人的病女儿愣是没给看出来,父亲责怪女儿不长进,眼下不过是诚诚恳恳就诊不出来的病向父亲请教,怎么又是胡来。”

  陈大夫回了回神问道:“今日这人你也诊了?说说看,到底诊出了什么?”

  陈子苓赶紧道:“诊是诊了,但是却也什么病都没看出来,而且这人甚是顽固,非要等您回来才说哪里不舒服。”

  陈大夫欣慰地笑道:“没病就好,若是你真从这人身上诊断出了个什么病,为父倒是又要说你不知不学了。”

  陈子苓疑惑道:“父亲,这是何意?”陈大夫道:“他确实是没病,生病的另有其人,人家不愿与你说,也是怕你这半吊子的医术误了人家兄长的病。”

  陈子苓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大气,然后蹑手蹑脚往门口走去,却被陈大夫叫住道:“不是说要帮我整理药材吗?那篓子里面还有一堆,今晚都要分拣好。”

  陈子苓只得又灰溜溜地回到原位,一边整理一边好奇地看着陈大夫手中的那一株花草,于是凑近了问道:“父亲,这是什么花啊?怎么长得如此奇怪,黏黏糊糊的,您看着上面还沾了这么多的死虫子,这也能入药吗?”

  陈大夫笑道:“你这丫头,见过的药材也不过药柜里面摆的那些,可不知这天下药材又岂止百味千味,若要论起,但凡自然之物只要恰到好处,便都可入药,而且为父手上的这棵可是会有大用途。”

  陈子苓见父亲打着如此的官腔,只怪自己学浅才疏,想着父亲下面的话一定是要让自己苦读医书,所以趁着陈大夫还沉浸在这棵植物之上,未达到长篇大论之时,赶紧溜之大吉。

  疏栏园客人都渐渐散去,收拾妥当后,谢老爷子和谢恒难得清闲地坐在院子里面喝茶乘凉。

  只见谢老爷子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裤,一手捋着羊角胡,一手拿着蒲扇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晃晃荡荡,眼角露着心旷神怡的微笑,想来今天心情是极佳的。

  “父亲,我想要娶子苓。”自家儿子的话怔得谢老爷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手上的蒲扇掉落在地,眼角的微笑也慢慢收紧,心里一咕噜地想了好多话:“什么,你是不是疯了,不是让你少去陈家,离陈家姑娘远点,人家怎么会瞧得上咱们,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但当起身看到这个儿子的表情时,又不忍心地憋了回去。他自知平时对儿子过于严厉,以至于儿子对自己更多的只是敬畏之心,而无父子关爱之情。每当看到谢恒只是顺从而非心愿之时,便想着去给予些属于父亲的关爱。

  谢老爷子放低了声音道:“好吧,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便找媒人上门说和。”陈家两位家长的态度已明摆在那,谢老爷子又岂会不知,自知攀不起,但与其自己一口拒绝,还不如让谢恒在陈家那边碰壁,也让他死掉这颗心。

  原以为父亲会一口回绝,自己还准备了一系列说服之语和拿出斩钉截铁的态度,没想到以往严厉惯的父亲今天竟然一口答应了,谢恒自是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

  皇甫府的掌门灯虽是最够亮堂,但却也未必不留死角,当历良锋右手的提灯才刚迈上台阶,左脚却早已快先一步地将从后面闪出来的人影踢翻在地。

  听这人就地发出的哎呦呦地声响,若不是历良锋的腿脚太强,便是这地上之人太菜,又或是两者兼有。

  不管怎样,那人哎呦了几声,最终还是能捂着胸口站了起来,接着竖起两根不屈不挠的手指直插历良锋双眼,最终连对手都没碰到,还摔了个狗吃屎。

  不过这人倒是皮实的很,三下五下拍光身上的土,皱紧眉头,立起身来,一副令人发指的表情,只在离了几丈远的地方,蹦跶着小腿在历良锋周围转了几圈,似乎发现身体条件力并不允许进攻,转而停下来,快步走向前道:“我啊,我啊,是我啊。”

  历良锋只是站着,不做任何反应。那人气急败坏地抓起历良锋手上的灯笼,贴在自己脸上道:“看,看清楚没,这么多年的兄弟,怎么刚回夜泉没几天,声音就都听不出来了,下手这么重,你看看这皮都磕破了,真是恩将仇报。忘了是谁带你喝上了人生第一次花酒,出个门就把我忘了。”

  从“花酒”二字往后,那声音就像自带了回音效果,连拖带拉地从这黑暗中画出了一条弧线。

  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已是可以用以上的一脚一摔了之,而这被连哄带骗进了是非之地的仇,没想到这位倒当成恩德一样挂在嘴边到处招摇,这另外一脚当然是让这位长长记性。

  一脚之后历良锋才像恍然明白似的道:“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这次倒连身上的土都懒得拍了,似乎忘记自己刚被一脚踢飞,却像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悄悄凑近厉良锋,压低嗓音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这都出来一个月了,事情办好了没?”然后又看了四周。

  虽然这夜黑得就只看得到天上那一弯细眉状的月丝,但经此一看,这位倒是放下心来了,大起了胆子抬高了声音道:“不过是请个方子,有这么难吗?平日里都说你办事得靠,我看最不靠谱,实打实的说还不如我。”厉良锋懒得去解释争辩,而是从贴身处将铺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交到这位手上。

  这位倒是仔仔细细将药方看了一遍,很是满意地折好,贴身揣在胸前,对着厉良锋道:“这就好了,咱们明日一早就动身回誉京。”

  厉良锋却迟疑道:“明日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带着药方回去,待我办好事,再去追你。”

  这位委实不太满意道:“平日里都说我不务正业,现在你怎么也把性子玩野了,王爷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办事,有什么事,这一个多月还不够你办的,非要等到今天。”

  厉良锋道:“王爷的病严重了?”这位道:“太医给开的方子管不管用你还不知道,人就这么一直耗着瘦着,哪会有好的时候,若不是实在要见你,王爷怎么会派我大老远来催你。不管你有什么天的事情,明日一早必须跟我回去。”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拖着历良锋进了府内,收拾行囊。

  当夜泉城门开的那一刻,两个头戴蓑帽,身披蓑衣,骑在马上的少年,就马儿不停地往前走,时而快步时而止住,细雨倾斜着如理不完的丝线,越理越乱,最终将两人两马消失在雨丝编织的暮色里。

  灵石堂外一个身影像兔子一样窜入堂内,四顾无果,转而移到柜台旁,对着新来的小师弟道:“师弟,今天有没有人过来?”

  小师弟头一天就被这小师姐问了个糊里糊涂,药房哪天没人过来。陈子苓见新来的师弟竟比自家祥子师兄都要榆木,不免替自家父亲这个为师的而担忧,但此刻还是关心自个儿的事要紧,故而接着道:“就没人过来还过什么东西?例如纸糊的,能发光一类的。”

  换做以往,陈子苓肯定会说:“昨晚我借了个灯笼给个男人,他今天要来还我,你看到没有?”但今日不知如何却变得扭捏害羞起来。

  小师弟听到纸,倒是一下子反应过来道:“有的有的,都让压在药杵下面呢!”陈子苓跳起双脚,举起双手,眼急嘴快道:“这东西怎么能压在药杵下。”并兴奋地赶紧奔向药杵。

  但见是几张戏文后不免泛起了失落,这戏文她当然知道是谢恒送来的,但却不是今日她要等的。

  自那天起,不用爹娘叫唤,陈子苓都会主动起个大早,不去后院采花瓣草叶上的露水,更是不去晒出竹编上的草药,匆匆洗了把脸便来到了前门口,守在药柜面前,累了就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外面。

  祥子见此道:“不过只是个灯笼,又不值几个钱,何必这样等着?”陈子苓即委屈又不甘心道:“你什么都不懂。”

  祥子道:“师兄是什么都不懂,但师兄知道他既然已经找了师父瞧上了病,若非万一怕是不会再来了,师傅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得了药方肯定是药到病除了。”

  夜泉城的热闹并未因某个人的来去而有所增减,生活中难免会出现几支小插曲。

  空等了几天,咒骂了几天,因着赵家姑娘的大吵大闹,又让陈子苓备受牵连地被父母责骂了几日,但终究整体日子并未因历良锋的消失而改了轨道。

  赵家姑娘打听到是灵石堂的陈子苓将人带走的,色迷心窍地,竟然带了一帮人坐在灵石堂门前等着要人,不过对于这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人,陈子苓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又怎么会给到赵家姑娘什么线索。

  一来这陈大夫现在也算是夜泉城有威望的人,二来陈子苓真就给不出任何结果,最终赵家姑娘对历良锋的寻找也就不了了之,只当是碰到了神仙下凡。

  听说她后来又去月老庙寻了几个,但都不甚满意,这姑爷是续了又续,换了又换,不曾间断。

  陈子苓偶然会站在月老庙的许愿树下,望着那张高高挂起,完全看不清写的是什么的牌子,还会惊叹那个自称英俊专情的家伙是怎么将牌子挂得这么高,其他时间只留着慢慢淡忘这个不愿留下任何痕迹的人生过客。

  灵石堂里面还是人来人往,谢老爷子果如答应的,找了媒人到陈家提亲。

  陈夫人脸上堆着挤出来的微笑道:“恒哥儿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们也都非常喜欢,只是子苓现在年纪还小,我们二老还想留她几年,劳烦宋媒人转告谢家,子苓的婚事等过两年再议。”媒人得了好处也高高兴兴地回去回话。

  谢恒确实是陈家二老看着长大的,谢恒稳重懂事聪明,陈子苓和谢恒玩在一起,陈家也确实喜欢,总觉得陈子苓有这么个大哥哥照顾也没什么不好,但是说到把女儿嫁给他,却不能单单从人品方面去衡量,各个方面可不都是要考虑周全的。

  在陈家父母看来,谢恒说白了就是江湖卖艺的,虽说这几年安定下来,但是谁能保证以后不会再过上漂泊不定的生活,陈家就这么个女儿,自然是想让女儿过着衣食无忧,安安稳稳的生活。

  但是因为对苏颖的事情还心有余悸,强硬回绝怕女儿走了妹妹的老路,到时候怕是再见到女儿都难,不如来个顺水推舟,并未否决更未同意,想着以后女儿长大了自然就能把感情和生活联系起来,当然也不会太冲动。

  宋媒人到谢家回了话,谢老爷子自然是神吃惊,本以为陈家会一口回绝,虽是脸上难堪,但至少断了谢恒的念头,不想谢家竟只是觉得女儿太小想多留几年,并未当场回绝。

  换做前几天,谢恒若是得了这样的回复,定然是满心的欢喜,毕竟对于陈子苓这样的年纪,确实成亲还太早,但是现在谢恒恨不得马上将陈子苓从陈家领出,名正言顺的成了谢家人后,便再也不会害怕她会成为别家人。

  也就是从陈子苓苦等人的日子起,他就对自己的戏文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辛辛苦苦编出的戏文终究会抵不过他人的只言片语。

  陈子苓虽说还是个小姑娘,但是从小的耳濡目染和陈大夫后期的强硬教育,也使得其在医理方面学到了陈大夫半生的精华,陈大夫也放心将坐堂的任务交给了这个女儿,自己便专心在小药房里面理理切切,泡泡烧烧。

  一天小药房里面传来陈大夫许久未有的笑声:“这次便是要大功告成了。”说着便带着笑声出了药房的门。

  陈夫人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这几个月跑出跑进,忙前忙后到底在弄什么名堂,但见其有所结果也自然是欢喜,所以赶紧让吴妈备些好酒好菜,晚饭给陈大夫好生庆祝一番。

  陈大夫在研制新药的时候一直失败,所以一直往山里跑,一来山里的药材种类多,可能会找到些之前未知的药材,二来寒食这些年走南闯北的定然也见过不少医书上未记载的药。

  说来也凑巧,谈论间寒食想到了一种草药,可能正对陈大夫的方子。这草药原是一位老先生种的,精心呵护在院中并未让其肆虐在外,可谁知这位老先生猝然离世,村民为其操办完后世后,并未有人知晓这药草的厉害之处,使得这药草在这适宜之地到处泛滥。

  村里的牲口食了此草,瞬间性情大变,凶猛无比,更是对其他牲口展开攻击,即便是对自己的幼犊也不放过,但猛力过后便都不治身亡,而且死相异常吓人。

  村里人生怕以后又被牲口误食,更怕孩子接触到,所以领着村民将所见的尽数铲掉,不让其生长,所以久而久之寻常地方便都不见踪迹。

  寒食带着陈大夫到深山之处寻了数日,可巧在一处山涧流水处寻到一片,花朵七瓣开出七种颜色,花蕊间渗出如酱汁般浓稠的汁液,哄得飞虫在上面已是动弹不得,茎叶上更是布满了如同触角一样的毛发。

  陈大夫眼见心喜,如获至宝,小心地连根带土挖了出来。陈大夫当天就携着草药就赶回药铺,并尝试着用根,茎,叶子,花朵一一入药,虽说也是费尽了一番辛苦,但总算是药到方成。

  新药练成的当天陈大夫拉着夫人多喝了几杯,一直到深夜才入睡,第二天仍旧是神清气爽地瞧病抓药。

  不过这种笑容并未持续几天便又回到了乌云密布,但却也不见去管陈子苓医书看得怎么样,药名记得怎么样,所以对于陈子苓来说,自然还是能留出了空挡,在药铺和疏栏园间悠哉。

  除了被谢恒突然问起为什么没带他送的那个红绳,扯了一次谎说忘记了,见谢恒后面也没在追问,便也都渐渐遗忘了,两人照旧还是那般。

  生活有的时候会很无奈,你越是嫌弃日子太安静他越是淡然如水,不起一丝涟漪,或如一摊死灰燃不起半点火花,但当有人乐享于这种平静时,它却毫无征兆的惊起层层浪花,又或是燃起熊熊大火。

  灵石堂也一样,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

  当晚陈子苓像往常一样在疏栏园看完最后一场戏,谢恒将陈子苓送到灵石堂,并返回园子,一路上走着熟悉的街道,踩着来时的脚印,迎着清爽的凉风,只觉得即使不成亲,能每天这么见着也已经很幸福。

  丑时夜泉城的人们都沉浸在最深的梦里,只听到外面杂乱的敲锣声音并夹杂着喉咙撕破的叫喊:“快来救火,灵石堂着火了。”再后来就是哭声,尖叫声,水桶丁零当啷的响声。

  谢恒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赶忙披上衣服往外跑,慌乱中在门口拉住一个提着水桶的人问道:“出什么事情了?”“灵石堂着火了,快一起去救火。”说着拎着水桶向灵石堂跑去。

  谢恒感到头脑一阵眩晕,腿脚发软,手也跟着抖动起来,一边飞奔一边念叨着:“子苓他们一定没事。”谢恒冲过人群来到灵石堂,此时的灵石堂已火光冲天,熊熊烈火从四面八方将灵石堂包裹,不留死角。进去救人是不可能的,救火的人只能从边缘向里面渗透。

  “子苓呢?”谢恒看不到陈子苓,拉着旁边的祥子问道。“师傅一家人都还在里面呢!”祥子脸上沾满碳灰,手里提着水桶,看到谢恒仿佛见到了可以一起分担悲痛的亲人,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地上哭起来。

  大火已经把灵石堂吞没,房梁和屋顶整个都塌陷下来,灵石堂就像一个被烧空的架子。

  谢恒也不顾什么火,就要往火场里面跑,背后一双手突然拉住他道:“恒儿,人已经没了,火烧的这么大,你进去又能怎样,况且凭你血肉之躯又怎么进得去?”

  “爹,子苓在里面,我一定要去救她,我要陪着她。”谢恒说着挣脱谢老爷子的手向火场冲去。

  谢恒看到灵石堂的状况也已明白,但是他希望最后陪着陈子苓的不是恐惧而是他。

  “把他给我拉回来。”戏园子的几个师兄弟一起上前将谢恒拖住,但是谢恒哪管这些,一心要陪着陈子苓,师兄弟眼看拉不住他,突然谢恒头上一个重击,谢老爷子下了狠手将谢恒打昏,明知有去无回,他又怎能让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眼前的人或物,从走在那儿,立在那儿,到变成灰烬,也不过是一把火从燃烧到熄灭的过程。

  “子苓,子苓......”连着晕沉数日的谢恒从睡梦中醒来,光着脚跑在去往灵石堂的大街上。

  灵石堂的火已经扑灭,但仍有一团团烟从废墟的灰烬中升起,灵石堂的大火似乎烧着附近几条街的人不敢安歇,手脚跑折掉的在那里坐着,嗓子喊哑的在那里动手扒着废墟。

  “陈大夫一家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遭遇这么个灾祸,老天真是瞎了眼。”众人一边整理废墟一边落泪。

  夜泉城多半的病人都得过陈大夫的救治,看着昨天还能救死扶伤的人,一夜之间便化为乌有,又怎会不动容。

  谢恒在陈子苓房间的废墟上面扒着:“子苓,子苓。”一会哭一会笑,像个疯子。“恒哥儿,不要在这找了,尸体已经被苏举人领回去了。”旁边的人群说道。

  “尸体”谢恒听到这两个字后彻底崩溃了,方才他还在幻想着陈子苓是不是偷溜出去玩了,是不是躲在哪里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是不是子苓在和自己开玩笑,就这样连最后的幻想也被无情的剥夺了。

  谢恒一路上走着、跪着、爬着,最后连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苏举人家的。苏举人家门口挂着白绫,谢恒沿着台阶爬过门槛,远远看见三口棺木停在灵堂上,只觉头脑空空的,像是被烧干了似的,呆呆的坐在原地。

  这时一双粗大的手架了谢恒,正是寒食。陈家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苏举人悲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身体也一下子垮了,族里只能派人去城外的香山村通知寒食,毕竟眼下这是最亲的女婿了。寒食一下子没办法接受这个晴天霹雳,忘了交代就要跟着族人往城里赶。

  “寒食,你这是要去哪里,这不是二叔家的川柏哥吗?”只见苏颖撑着腰挺着肚子从房内出来,眼看就要临盆。“二妹妹好!”川柏尴尬地叫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妹妹。

  “川柏哥,您怎么来了?”川柏看着苏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时寒食说道:“姐姐家药材出了点差子,让我过去看看,这几天让李婶在家里陪着,我速去速回。”说着告别苏颖,和川柏急忙忙往城里赶去。

  苏颖只当真是药材方面出了问题,也放心寒食去了。当苏举人看着这个自己最不中意的女婿到来时,心里已无任何埋怨和后悔,反而是庆幸,虽说自己的大女儿是嫁得好,但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小女儿和女婿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安排。

  谢恒被寒食驾到灵堂前,谢恒硬撑着要去掀陈子苓的棺木。“快让他住手!”坐在椅子上的苏举人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让寒食他们拦下谢恒。

  谢恒软瘫瘫地向苏举人道:“求求您,就让我看一眼子苓!”“恒哥儿,人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你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这样走吧,子苓是最善良的,如果她在的话也不想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寒食抓住谢恒的手说道。

  不管陈子苓变成什么样子,在谢恒这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陈子苓,那个会冲他笑对他撒娇的陈子苓,但也许寒食说的对,陈子苓希望留下的永远是那个对他笑着的面容。

  谢恒瘫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套走了灵魂,空洞的眼神望着陈子苓的棺木,没想到昨晚一别竟已经成永远,谢恒仿佛看到陈子苓走在奈何桥上向自己挥手告别,谢恒正要伸手去拉,却已昏死在地上。

  陈大夫一家在寒食的安排下安葬。得了消息的官府,第一时间派人到现场勘察火后情况,并很快下了最终的定论,起火点为熬药的药房,火灾属用火不慎引起,并告诫城中百姓注意用火安全。

  谢恒怎么也不能相信,只是药房的火便能将这么大的药铺烧成渣滓,更不愿接受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谢恒到官府击鼓鸣冤,求着官府再查查,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火,但是每次都被当成疯子、傻子。

  谢恒终日醉酒,在陈子苓的墓前一待就是几天几夜。桌台上面的薄荷早已枯萎,干脆的叶子一碰便散成碎片。“你每天这样自暴自弃,她就能活回来吗?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做个废人?”谢老爷子见劝不听,打不吭声的谢恒已经是无可救药,心中赌闷着狠狠地摔门而去。

  谢恒呆呆地看着从窗户眼中偷偷溜进来的月光,阴森清冷不着一丝温暖。

  只道:佳人似水柔情,夜月一帘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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