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普通通、不高不矮的陆宅外墙,短短几天就被反反复复地刷新了好几遍。
首先得说的是陆家姑娘行为不检,闹得满城风雨,被狠狠地在外面泼了一层黑漆。
然后剧情又来了个十八路大反转,因救公主有功加封永宁县主,黑糊糊的墙上顿时被刷满了金粉,上门求亲者都快把门槛踏破。
再然后就是陆家姑娘破了相成了个大丑八怪,即便是亲封的县主,达官贵人及侯门公府也再不敢娶个蒙着面纱的女子,金光闪闪的门面也渐渐变得暗灰失色。
人生便是如此,在意外表的人难免会患得患失,不理会表面的人终究是始终如一。
身边往往更多的是前者,所以一旦在白茫茫、冷飕飕、迷糊糊的人生路上遇到了后者,便如遇到一处春意盎然的花园,只愿安安静静长长久久地驻足。
“姑娘,姑娘。”随着成喜的连声喊叫,总算把陆水心从思绪中惊回,“咱们姑娘还真是奇怪,摔马后落下了头痛的毛病,不敢多想,只知做梦,可这次浸了秋水后反倒把头疼病给治好了。”成喜见陆水心这几日沉沉睡去,不曾再做噩梦,想是全身上下冷敷了一遍,竟然还可以治头疼。
陆水心听着成喜所说,目光有所聚拢,将头转向成喜,欣慰地笑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这几日跟着爹爹配了几副药,倒是还知道了冷敷法了。”
成喜见得到自家姑娘的夸赞,便似得到了天大的鼓舞,毫无保留地继续卖弄着自身的医术道:“但据本人所见,姑娘虽是消了头疼之症,却又似得了另外一种病症,这病可叫’走神发呆失光之症‘。不信你就想想看,最近是不是总是望着门口发呆,而且我刚刚从门口进来,姑娘都没看到,这正是典型的走神发呆失光之症,应该是憋闷太久对外面的事物产生了强烈地需求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积少成多,这样憋下去真真的要把人憋坏了,我还是赶紧陪着老爷再配些新药,一面养着脸,一面治理你这失光之症,姑娘能尽快好起来,这样就不必每日都困在这院子里。”
陆水心听着成喜头头是道的医学论著,只觉平日还是低估了成喜夸夸其谈的本领。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虽然这话里胡说八道居多,但是至少观察细微、有理有据,自己确实是盯着门口的次数变多了,而且选择性地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不免接受成喜这医者的建议,还是赶紧把脸养好,好能大大方方地出去走走。
陆水心因为脸上的伤,不得已被关了禁闭,这边元凶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天气虽未大寒,但嘉莫殿却已用碳火将整个房间烘得如暖春一般。
六公主这过敏的症状刚好又马上浸了秋水,虽是脱离危险无关性命,却还是大病一场,久久地被困于床上无法出门。
这天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房内,六公主躺在床榻上忙叫道:“小源,快把门窗打开,这一个月憋在房内都快发霉了,今天天气这么好,快陪我出去走走。”
小源并未注意听着六公主的吩咐,而是拿着火夹子呆坐在碳火旁,夹起一块块滚红的碳火放在眼前使劲地看。
“小源,你发什么楞啊,快把我披风拿过来。”六公主更加严厉的命令语气才让小源惊醒,吓得碳火掉在身上,扑腾了几下弹落在地,转身赶忙起身去给六公主拿披风。
虽是听话,但还是战战兢兢说道:“公主,您这是要出去啊,皇后娘娘特别交代过,这些天让公主在屋内好好养着,不要出门。”
六公主不耐烦道:“待在屋里都快闷死了,母后交代在屋内养着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她口中说的这些天也早就过去了,再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太阳暖暖的,就出去一下,碍着什么事。”说着甩开小源就要往外走。
小源慌张地赶上道:“公主,皇后娘娘要奴婢照看好公主,公主这样出去皇后娘娘责怪下来奴婢可吃罪不起,公主这次落水,皇后娘娘能留着奴婢的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奴婢再要是照看不了公主,奴婢真就要拿命交代了。”
六公主满脸不屑,狠狠瞪了小源一眼道:“你再拦着我,不等到母后发落,你这小命就在我这里交代了。”左右都是要拿命交代,胳膊怎拧得了这两条大腿,只能自求多福。
小源将披风给六公主牢牢系紧,并备上汤婆子,护膝,围巾等一系列保暖工具小心地跟在六公主后面。
虽说现在已经满目萧条比不得春暖花开,但六公主还是觉得赏心悦目,憋久了的人,甚至觉得外面空气的含氧都比屋里头高很多,精神头一下子就高涨起来。
想起那日湖边的场景,便向小源问道:“小源,在湖边救我的人是谁?”
小源赶忙上前回答道:“公主自醒来就已经问过了,救公主的是陆太医的女儿陆水心,皇上因陆姑娘救驾有功,还钦封了永宁县主,这会子怎么又倒是问起此事了?”
六公主狠狠地拧了小源的胳膊,面露怒色道:“我当然知道是陆水心,除了陆水心以外,就没有其他人吗?”六公主还记得自己在湖边恍恍惚惚中看到的龙太子。
小源受过了皮肉之苦和精神上的威胁,自然更小心仔细地回答道:“奴婢想起来了,公主想问的应该是厉大人和叶大人,当时两人也跳进水里把公主救上来的。这样想来,叶大人也是个怪人,襄王殿下都做不来的事情,这叶大人却一点就通,跟着陆姑娘把公主给救了回来。”
“死丫头,你怎么不早说,你说的叶大人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叶然?”看样子六公主对这个新科状元是早有耳闻。
小源唯唯诺诺道:“奴婢当时听着襄王殿下是叫的他叶大人,公主修养的这段时间,奴婢也有听到宫里议论公主落水的事情,话里之人应该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叶大人。”
六公主满怀期待的脸,在小源这么个模糊推断的结论下也顿时没了定论,指了指小源的头骂道:“臭丫头,我憋在房内出不去,你两条能走能跑的腿,带着这双能听耳朵能看的眼睛,怎么也只打听了个半吊子来,你现在怎么变得越来越笨了。”
小源一个扑通跪在地上赔罪道:“公主赎罪,奴婢这些天光顾着照顾公主呢,那敢偷闲去仔细打听这些,这些大人公爷的出入的可都是皇上面前,作为奴婢的,哪里敢去问去听去看。”
六公主灵光一闪道:“小源,你说的对,他们出入的可都是父皇面前,这个时候是不是该下早朝了,咱们就躲在下朝的路上,远远的看着。”
小源扶着双腿站起来道:“公主,这可使不得,这要是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六公主不以为然道:“偷偷的去,谁让你光明正大的让人发现,你走不走,你不去本公主自己去。”说着就自顾自的往文明殿方向走去,小源又一次不敢也未能拦下六公主,所以当然也得跟紧了。
两人躲在文明殿外看着一路下朝出门的大臣,仔细地将从前面走过的人甄别了一遍,但是并未看到救命恩人的身影。真心不悦,只能往回走,正巧在路上碰到凝徽公主。
凝徽公主看到许久未谋面的六公主,像是久别重逢,欢天喜地道:“六姐姐,你身体好点了吧,看六姐姐这脸色,看来是好很多了。”
凝徽公主本来就是小孩子性情,而且自从湖边看到六公主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早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之前对六公主的所有怨气也全部都消了,至于今后两人关系如何,倒也只能是走着瞧吧。
六公主眼睛故意眯成一条线,亲切地笑道:“我已经好多了,多谢凝徽的关心。”
从湖边死里逃生,到坐着马车回宫的那一路上,六公主身体一直躺在襄王怀里,而手却紧紧地握在凝徽手中,虽然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但毕竟是血浓于水,一切自家内部积累起的恩怨,暂且烟消云散。
再看着凝徽胖嘟嘟的小脸上布满的关心和善意,又或者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在这个满嘟嘟小脸的嘴里还能问出些消息。
六公主故意引入话题道:“听说是水心姑娘冒死救了我,等我身体痊愈了,一定要重重地感谢。“
凝徽听此瞬间又来了精气神,又将她那自带的渲染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唬得六公主就要以身相许,幸亏六公主最终禁得住忽悠,否则在自身条件做不到以身相许的事实下,就得以死谢罪,才能报答陆水心的恩情。
六公主将话题引回到自己的轨道:“对了,凝徽,听说当天救我的除了水心,还有厉大人是吗?”六公主故意避开叶然。
凝徽公主回答道:“是的,锋和叶大人后来也有跳到水里,叶大人还帮水心把六姐姐从鬼门关拉回来呢!”说完凝徽公主意识到自己说这个鬼门关不吉利,所以赶紧捂住嘴巴,连带着鼻孔也被憋在手下,直憋的脸红脖子粗。
六公主见了也更觉这个妹妹挺可爱,赶紧拿开凝徽的手,不过关心更多的却是叶大人三个字,继续追问道:“凝徽说的叶大人可是今年的金科状元?”
凝徽公主倒是不太欣赏道:“当然是他,斯斯文文,一点都不壮实,真怕他这一跳就上不来了。”六公主只要肯定的答案,剩下的话说了也是白说。
当喜色溢于表面后,更进一步的主意也早就准备好,两手拉住凝徽,满身长满心眼道:“凝徽,这次姐姐大难不死全靠遇到陆姑娘几人的搭救,还有幸亏碰到了你和三哥哥,所以一定要好好设宴感谢诸位,凝徽对姐姐的好,姐姐当然也是万般的感激,所以要不乘此机会,咱们大家一起好好聚聚。”
有热闹的地方凝徽公主当然是最高兴的,而且许久没见到陆水心,凝徽公主也是异常着急。
受了恩惠自然是要感谢,但是将这些人宴请到宫里自然是不合时宜,最终得了皇上的首肯,皇后的建议,借齐王的府邸办这次谢恩宴。
一方面是在王爷府自然不失公主的体面,另外一方面在宫外自然是更自由些,六公主便让宫人一一将帖子送了出去,满心期待宴会的时间。
齐王这些年不是在参加别人的宴席就是在自己家里张罗宴席,所以对准备宴会这种事宜早已驾轻就熟。
私酒一案牵扯其中,虽无证据定罪,但也因与人私交牵扯其中,自然是被皇上训斥冷落,更是禁闭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借这么好的由头冬虫回暖,自然是喜不自禁。
鲜花暖房、美酒佳肴早已准备,外面寒风凛冽,凉气逼人,屋内却如春风拂面,香气宜人。
齐王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主家席位上,襄王,六公主,凝徽公主和陆水心坐在左侧,历良锋、叶然,顾云飞分列坐在右侧。
顾云飞作为齐王的酒友和莫名其妙与叶然相识的异友,这种有酒有舞有美人的场合自然是不能缺席。
“六妹妹借本王府邸酬谢各位的救命恩人,看看来的可都是贵客,也让我这齐王府顿生光彩啊,今天本王可是请了南岭一带最好的厨子,给各位备一席南方水乡的美食。”开场嘛,不免都是一些撑场面的漂亮话。
六公主当然也顺势答谢一番,场面上自然先是谢过陆水心:“多谢陆姑娘舍命相救,这盒碧水珍珠粉,听说有美容养颜的功效。陆姑娘的脸因我而伤,全当对陆姑娘的一点补偿。”
下人早已端着一个盒子来到陆水心面前,陆水心双腿离席,起身拱手谢道:“公主落水任谁看见都会赶着跳进去救,臣女能救着公主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怎敢劳烦公主答谢,再说要不是凝徽公主带臣女出游也碰不到六公主,所以还是六公主和凝徽公主姐妹情深,心灵相通,方才让臣女有搭救的机会。受了皇上的封赏已是受之有愧,又怎敢再接受公主的道谢,碧水珍珠粉这稀罕之物,臣女怎能受用的起。”
凝徽公主是个急性子,见陆水心就要谢绝,哪里会让她吃亏,赶紧上前帮忙收起来道:“水心,这怎么能不收,快收下,收好了咱们好吃饭。”
陆水心见实物都拿了回来,又岂能再次谢绝,只得收下,但毕竟此时拿了东西又像欠了对方一份情。
对厉良锋的谢意和赏赐略显简略和随意,因而醉翁之意不在酒,最终的最终,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入到这最难把握的爱情上,理所当然也是最后安排。
六公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装作漫不经意地凑巧看到叶然,但神情却已是神魂颠倒,六公主擦拭掉嘴角边的酒渍,情意绵绵道:“叶大人这衣服上的图案甚是新奇,誉都城倒很少见过这种式样的秀图,耳目一新,令人过目难忘。”
叶然双手将手上的酒杯放稳后,恭敬回道:“臣因对药草的图案甚是喜爱,想着药材能治病,能将药草图案穿在身上也觉得有药到病除的功效,臣幼时邻家有一妹妹,因记不住药材,经常会被其父责骂,所以想了个办法,将药草的图案全部画与外衣之上,目之所及,久而久之,不但记住了药名,而且装饰了衣衫,臣也不过取其另一类精髓。”
这解释也太过节外生枝,若只是单独回六公主的话,大可不必如此详尽。
此刻陆水心也抬头看去,果然还是药用的子苓花草叶的图案。
陆水心重阳节偶遇之时便有察觉这另类的刺绣,不过只是好奇,而六公主却是另有企图。
六公主唤出左右,从座位上走下,来到叶然面前道:“物尽其用,赏心悦目,叶大人果然是聪明博学,学以致用更能彰显其精华之处。可巧我最近新得了一块菊花图案的玉佩,菊花既能观赏,又可入药,想来和叶大人的喜好正好相配,礼薄未足以谢救命之恩,来日方长。”
看似偶然的相搭,实则却是特意挑选的,金银略显俗气,也许只有这无暇美玉方能配的上这温文如玉的叶然。
“多谢六公主。”叶然双手接过装着玉佩的盒子放在桌上,并拱手相谢。
六公主看着欣然收下玉佩的叶然,心中的波浪竟然更加肆意翻滚起来,“生死邂逅,适尔之愿。”
而在座的各位,若是仔细看着听着,定然看出了些名堂,而只顾喝酒吃肉之类,大概只晓得个金银玉器赏赐之分。
也许:纵使公子无意,奈何公主多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