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上,马倌早已提前牵出了凝徽公主平日骑的毛绒,凝徽公主如同刚从笼子里面放出的猛兽,早已骑着马儿不见踪影,只剩下陆水心这个陪吃、陪睡、陪玩的一个人站在原地。
陆水心站在那里,手里牵着绳子,脚下踩着草地,马儿不动她也不动,她不动马儿也不动,就这么两者一直僵持着,似乎谁都不看好谁。
“哪有到马场不骑马的道理,让本王来教教你。”襄王一边说一边看向历良锋,“虽然锋是我们众人中骑术最好的一个,但是却不轻易出手教人,之前凝徽学骑马的时候,本王可是红白黑脸都唱了一遍,软硬兼施,锋都没点头。最后还是本王让出了最心爱的菱花匕首才为凝徽出了这学师的钱,所以今日只能委屈一下水心姑娘,本王勉强可以教教。”说着就要下马,励志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师傅。
“多谢王爷,臣女自己可以的,怎敢劳烦王爷屈尊赐教。”陆水心想着自己既然是从马上掉下摔伤了头,那总归是骑过马的,试试也无妨,正要上马,却发现根本不知从何下脚。
此时安奈不住的历良锋,已经走到了跟前道:“王爷向来以凝徽公主为重,区区一个匕首又怎能称为心爱之物,对于王爷来说不过只是身外之物。凝徽公主一人骑着马,大概也不知道现在何处去了,王爷还是自当去照顾自家妹妹,至于水心姑娘,还是微臣来教,首先从上马开始!”
说着就是一把抱着陆水心扛过头顶,陆水心只觉天地反转后便被稳稳地放在马背之上。
“锋,这是誉京城最新式的上马动作吗?你教凝徽骑马的时候,倒是真没见过,本王今日可是开了眼界。”襄王说着看了历良锋一眼,便笑着驱马而去。
此时,陆水心一个人坐在马背上不敢动弹,这才发现原来骑马并非如想象中的简单,马儿也不如想象中的听话,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陆水心的心思,慢悠悠地闲哉哉地踱着小碎步。
历良锋骑上马给陆水心示范起动作,并理论结合实际教学道:“夹紧马腹,手拉紧马绳,双眼看着前方……水心姑娘以前就从来没骑过马吗?”历良锋看着陆水心小心翼翼的动作,不免多问了一句。
“大概是有或者没吧,不过纵然是有,应该也是没学会过,今日劳烦历大人赐教,拜师的礼金改日会派人送到府上。”陆水心眼睛直盯着马儿双手紧紧拉着马绳,跟着历良锋的动作慢慢大胆起来。
历良锋看着陆水心如此认真便道:“本人向来不收礼金,只取需要之物,水心姑娘大可先找个账本记着,以后时机成熟定然会问水心姑娘讨的。”历良锋嘴角扬起微露“春风满面”之笑,陆水心却困惑不解地看着历良锋。
这边凝徽公主早已跑了几圈回来,看着陆水心蹑手蹑脚的样子不免急躁起来,大声道:“水心,你这算哪门子骑马啊?顶多是在遛马,不对,是马在遛你,跟着这个冷面师傅都没进步,我看还得我来。”说着狠狠的一鞭抽在马的屁股上,“这样就快了。”
陆水心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儿就已经冲了出去,历良锋试图阻止也已经来不及,只得赶紧驱马追了出去。
受惊的马儿穿过草场向树林跑去,陆水心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能抱住马的脖子不敢动弹。
“把手给我。”历良锋叫道,陆水心哪还听得到惊慌之外的声音,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脑袋也像是已经绑在了斩首台上,就差腾出双手捂脸嚎啕大哭了。
历良锋看着马背上的陆水心,悔恨明知她不会骑马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坐在马背上,历良锋使劲抽打着自己的马匹希望再快点,更想狠抽自己。
两匹马渐渐在同一水平线,历良锋抬起双脚蹲在马背上,两脚借力跳到陆水心的马上,并紧紧抱住陆水心拉着缰绳。
陆水心惊地一下立起身来转头望向身后。因为马奔得太快,一时之间没办法马上停住,历良锋抱紧欲要挣脱的陆水心:“不要乱动,这马刚受了惊,要慢慢稳住,千万不要乱动。”就这样陆水心又被吓得乖乖地坐着不敢动弹,历良锋却已心花怒放。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层林尽染,奈何对于历良锋来说却只有桂子飘香,秋水如镜,硕果累累。
历良锋抱着陆水心,骑着马闲步来到小河边。历良锋先跳下马,又伸出手来示意呆在马上的人跳下来,陆水心迟疑了一下,最终只能把下马这种毫无经验的活交给历良锋。
天高云淡,流水淙淙,游鱼摆尾,轻盈恣意,方才还如疯了一样在林中乱窜的马儿,此时也已尽情地在小河边享受着水流触碰嘴角的清凉,此时的状态对比方才的疯狂,怎么看都像是装出来的。
“马儿奔了这许久想是累了,我们还是在这里稍作休整,等马儿水草饱食后再动身。”历良锋说着便撩起衣摆坐在河边的树下,并将脱下的披风仔细地铺在旁边的地上,自己顺势躺在光秃秃的草地上。
陆水心一来确实是被这匹马吓到了,二来在这荒郊野外的,必定是要紧跟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再加上刚刚历良锋对自己也算是救命之恩,所以也放下偏见,领了历良锋的好意坐在披风上,但却只是远远地背对着,只捡一角坐下。就这样,两人一马共同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惬意。
“水心,你知道这棵树的叶子为什么这么红吗?”历良锋指着头顶这棵替两人遮出凉阴的树问道。
陆水心转过头,顺着历良锋的目光抬头看去,满满一树红叶,只留几缕斑斑光影偷偷穿过。陆水心摇了摇头说不知,不过却也被这树影光相间的景致吸引。
历良锋接着道:“这树原本长在昆仑瑶池山下,因万年来受凌云钟乳过滤的圣水浇灌,通体如天境神池一般,透明如冰,洁净如云,又日日以灵山仙气为养料,所以竟然修成个半灵体,但奈何根部牢牢地连着山石,只得万年如一日地在此一处,混混无趣中度日。这日神树仍旧闭眼静静地打坐以消磨时间,忽觉眼前一抹红光,神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一个女孩站在跟前。女孩全身一袭红衣,身后背着竹篓,头发也用红纱挽起,眉下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神树,并用手轻轻触碰着如水晶般的树叶。神树手足无措,但眼睛耳朵却再不曾离开姑娘。”
陆水心听得很是沉醉,历良锋讲得也更加投入,如同两人已置身神树的仙境:“就这样,每天的这个时候姑娘都会来这里,坐在树下整理一日所采的草药,偶尔乏了便躺在树下睡着了,神树小心地呵护着,尽力将枝叶伸出的更广,为女孩遮风挡雨。神树很多次都想开口跟姑娘说话,但又怕自己的鲁莽吓到姑娘,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一日姑娘匆忙离开,头上的红纱被树枝钩住,神树小心地收藏着,等着第二天姑娘来寻,但第二天,第三天……神树捧着红纱期盼着姑娘地到来,但却再没盼到姑娘的身影。”
历良锋说到这时突然停了下来,陆水心躺在披风上,见历良锋不再出声便侧过身去望向历良锋问道:“后来呢?神树等到姑娘了吗?”
突然历良锋也侧过身来,两面四目相对,气息瞬间交错,陆水心赶紧转过身来,不过仍旧问道:“后来姑娘回来了吗?”
历良锋双唇微动,继续着这未完的故事道:“神数就这么等啊等,姑娘最终没有回来,可是神树因为太思念姑娘了。他忍着巨疼硬生生地将根从石头中扯断,顺着姑娘离去的方向寻去,翻过了一座座山,趟过了无数条河,尝尽了人间的四季轮回,却终究未寻得姑娘的半点身影。神树离开了圣水的滋润,仙山灵石的护养,便逐渐失去了灵力,很快便无法行走,慢慢地,根扎进了泥土里,枝干变成普通的泥土色,但始终没找到姑娘。在他弥留之际,拼尽了最后一点灵力,将红纱高高地挂在枝头,希望姑娘能因为见到红纱而记得这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又不知过了多久,红纱与整个树融合在了一起,树叶也被红纱染红。”
陆水心感觉透过树影间的那缕阳光变得朦胧起来,眼窝似乎被什么温温的东西浸湿,不免叹息道:“万年纯净圣水的刷洗终究敌不过那偶然出现的数日鲜红,如果神树能早早地鼓起勇气向姑娘表明心意,是否还会是这永远追寻不到的结局。”
历良锋双目直看着,声音中夹杂着隐约的惋惜道:“神树是应该早点向姑娘表明心意,不然也不会苦苦期盼这千万年,直到今日才能见到姑娘。”
陆水心忙又侧过身去,似乎找到了希望道:“神树最后等到姑娘了?”
历良锋双眼红润,但又改了笑意道:“是啊,神树终于盼到了这位红衣姑娘,这还真得感谢河边喝水的那位。”
陆水心看着河边悠闲地喝着水的马儿,这才发觉早已上了当,历良锋拿自己的红衣和树上的红叶临时杜撰的故事竟然轻易骗取了自己的眼泪,顿时对这个历良锋是又气又恨。
抬眼望着这眼前片片伸展出来的红叶,不免还是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自拔,连连惋惜地叹道:“此时已非当日,神树已不似往日的晶莹透亮,作为凡人的姑娘又不知经历了多少个轮回,前尘往事悉数已归于尘土。如果今日这红衣姑娘未得好事者相救,说不定被这马儿一摔,便就把前世的记忆再摔了回来,更或许在这红衣姑娘前十几年遗忘的记忆中,还真有这么一段相似的故事。谁曾想天算不如人为,上天安排的重逢竟被个凡夫俗子给搅乱了。”这话里一面是为神树找寻些希望,一面仍不忘数落一下这历良锋的好意,也算你来我往,互不相欠。
猝不及防地历良锋转过身来握住陆水心的肩膀,脸和陆水心靠的很近,轻轻摸着陆水心的头,似乎要将这张脸看的毫无保留。
陆水心也看着这张冷峻的脸,秋水般清澈的眼睛下一抹丹唇,“他这是要做什么,打我?亲我?”想着不免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另一边拳头却已握地紧紧,还未等历良锋说话,便一拳将历良锋打滚在地。
历良锋爬起身来捂着半边脸急忙问道:“你方才说要把记忆摔回来?什么记忆?不对,今日的红衣姑娘是你,你之前摔失忆了,什么时候,在哪里?摔得严重吗?现在还疼吗?”
这一系列的问题,陆水心哪还有心思听下去,更别说回答了,慌忙站了起来,左手揉着右手的疼,径直大步地往回走,也不去管身后紧跟而来的历良锋和马。
历良锋紧跟其后大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你一个人认得回去的路吗?”
陆水心这才停下来望着四周,跑了这么远哪里还知道现在置身何处。
历良锋对着一脸茫然的陆水心道:“上马!”说着又要将陆水心抱到马上。
陆水心心有余悸自然地退了两步道:“现在就剩下这一匹马了,还是你骑吧!”陆水心想着孤男寡女,两人一马就这么骑着定是万万不妥,如若这个马让自己一个人骑更是万万不妥,陆水心强调只剩这一匹,定然是怕万一这马再发了疯地狂奔,到时候光凭历良锋这两条人腿哪里还追得上这四条马腿。
历良锋见陆水心有所顾虑,撩起衣摆蹲了下来,双手搭起放在腿上道:“放心,这次有我牵着呢,踩着我的手上去。”
陆水心仍是推辞着,让历良锋骑马,自己跟着就好,历良锋想着刚刚那一拳的事情还未解释清楚,如果强硬起来,免不了让陆水心继续躲避,所以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
此时马儿似乎也看不下了,转到陆水心处,尾巴左右甩了几下,顺势就跪了下来,似乎觉得人多于马之时,竟无一人愿意骑自己,当然有失马的尊严,所以怎么也要驮一个回去,既然由自己选,那还是选个轻的吧,省点力气。
历良锋笑着道:“上马吧,这下总不用我帮你了。”陆水心见马都被自己的执拗给整跪下了,只得少数服从多数上了马。
“水心姑娘原来之前有摔过?难怪这么惧怕骑马。既然如此,以后骑马都由我牵着,这样既能骑马又不用担心摔着了。”陆水心的摔怎么对他来说竟如此开心。
陆水心眼睛盯着前方回答道:“我这一不用行军打仗,二不会射箭打猎的,若非今日陪着凝徽公主,不见得非得骑马,所以以后定然也劳烦不到历大人。”
历良锋见陆水心如此拒绝自己的好意,便拉住马说道:“水心,可能你会觉得再下唐突,但是我只怕此时不说,种种顾虑种种犹豫下,会像神树一样悔恨终生,我已经错失一次,便不会再错失第二次,所以我喜欢你,实际上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只希望你知道有我的存在,今后也一定会一直会在你身边。”
陆水心呆呆地看着历良锋,哈口气都能冻成冰的人,此时竟一股脑地说出这样一段热乎乎的话,不过转念又从呆呆中清醒道:“方才是我下手太重,不过也不用就此赖上我吧,厉大人放心,回去我定然找名医为厉大人诊治,并一定根治。”
历良锋正要再说,却见凝徽公主带着一众侍从骑着马向这边奔来,凝徽公主虽是满脸的担心,但奈何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急躁道:“水心,你到底怎么回事,也太没用了,怎么连匹马都薅不住?胳膊腿都伸给本公主看看,有没有断的?”
凝徽公主边前前后后地摆弄着陆水心,转而又瞥着旁边的历良锋道:“他之前教我骑马的时候,说过‘先练胆,再练手’,我也就是这样一下子就学出来的,怎么到你这里就完全倒过来了?我看这并非是你的问题,而是这师傅不行,还是让三哥哥来教你。不过今日不巧,三哥哥临时有急事先走了,下次一定让他来教你。”
站在一旁,完全被无视的历良锋问道:“王爷临走前是否有留下什么话?”
凝徽公主道:“哥哥走的太急不曾细说缘由,只交代,找到你们就赶紧回宫,千万不要乱跑。”
不过凝徽公主这耳朵也不是白长的,秉承心直口快的原则紧接着就将另外听到的娓娓道来:“我听到来报的人,好像提到了三皇叔,三皇叔的爱妾要被送到蜀地,三皇叔抄着家伙抢人去了。”
凝徽公主口中的爱妾,陆水心自然知道是谁,早几日便在玉娘子处听了这些传闻,没想到终究还是这样的结局。
陆水心不管这个结局的好坏,只想见玉娘子最后一面,毕竟师徒一场,也想确保玉娘子在这场争端中不受伤害。所以不顾现场所在之人,不顾方向对错,总之是要赶紧出城。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历良锋便已经驱马跟了上来,将陆水心架上马背,疾驰往城外跑去。
城门外,只见睿王带着几十个侍从,牢牢地堵在队伍的前方,历良锋一把将陆水心拽过挡在身后。送行的队伍也立刻有了警觉,拔出随身的兵器欲要抵挡,但见眼前之人是睿王,便也都不敢将兵器扬起,只是握在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睿王坐在马背上,对着人群中的玉娘子道:“跟我回去。”
玉娘子望着马上的睿王,轻悄悄地迈出步子,但却被左右之人轻而易举的拦下。
对于有着明显动机的睿王,他们不敢奈何,但对于这个不明确是否要逃走的“犯人”,他们却十足十的有这个胆量用粗。
陆水心想上前去劝阻,但此刻已劳驾不到她去动嘴,历良锋早已将左右之人踢翻在地,并左脚踩着一个,右手按着一个道:“若是伤着了,你们谁担待的起?不过是和故人告个别而已,若真有什么事情由我担着。”众位侍从见此也不敢再拦。
玉娘子点头谢过陆水心和历良锋,快速抬起脚,但却又慢慢地落地,就这样用着快和慢相互矛盾的步伐走向睿王。
睿王跳下马,望着眼前的女人道:“你就完全不念及我们之间这些年的情分,迫不及待得就想和他团聚?”
玉娘子一双晶莹的眼睛映着那双闪着樱桃光彩的嘴唇,低过头良久又抬起,忧虑的神情慢慢整顿好后道:“王爷视我为知己,但他视我为一生唯一之妻,我能辜负王爷对我的知遇之恩,但不能背弃他对我的一生一世。”
睿王一声大笑震得四下无措,接着苦笑道:“你就这么看轻我对你的情分,就这么不屑一顾,我当真还是比不过你那青梅竹马。”
玉娘子道:“陪在王爷身边的也是王爷的青梅竹马,只是时间久了,日子淡了,王爷便慢慢忘记了从前的两小无猜。王爷有妻,有妾,有子女,而我不过是王爷生活之外的玩笑,这种玩笑之人,王爷身边也不乏我一人。谢王爷以往的照顾,求王爷成全我的一往情深。”
睿王再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那般的柔美,还是那样的娇嫩,就连衣衫都是从前相识的打扮,但却越看越觉得陌生,随后不忍再看,背过身去道:“认识这么久,原来今日才看出你竟是这么个‘重情重义’之人,从前倒是我看轻了你,也罢,既然你去意已决,强留这身躯壳也是无意,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细得如同针尖,一根根扎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刺痛的感觉还是心疼的反应,大概只有当局人才能知道。
不一会的功夫,路面便只留下远去马蹄的痕迹,连个背影都很难看清。
侍从催促着站在雨中遥望着马蹄印的玉娘子,趁着雨小赶紧上路,以免耽搁行程。
玉娘子回想着睿王方才的决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双手拉着陆水心道:“心儿,此生怕是不能再见,一定照顾好自己,珍惜眼前之人。”接着踏上马车就此别过。
远去的马蹄和车轮撵出的痕迹,和方才已经浸满水的马蹄印记正好背道而驰。
此处:两个方向,两处结局,各自珍重,互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