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良锋抱着陆水心避开送亲的队伍,一路从渐渐化开的浓雾中穿梭而行,幸好浓雾满满散去,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参差射入,染红一片秋日的黄叶,暂时温暖着这毫无生气的人。
陆水心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口中直念歉意,眉头紧皱不能舒展,所喊之语更像是欠着这世间数不尽的愧疚和悔恨。
历良锋深情凝视着近在眼前的人,他又何曾想到,自己亲自送往希国和亲的“公主”竟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陆水心。
夕阳燃尽了最后一丝余热,一堆篝火点燃了已迅速入黑的天空,历良锋将树叶堆叠而起,背靠在一块青石旁,将陆水心牢牢地搂在怀里,衣袖遮住身体,脖子藏着冷额,如同抱着初生的孩子,彼此温暖,生怕被这野外的风霜雨露侵蚀。
渐渐地,月光悄悄地在这四周寂静无声之时爬上枝头,冷冷柔柔的月光铺洒下来,照入历良锋怀中,似乎不忍心历良锋这孤独般的存在,而陪着他一同照拂着怀中的人儿。
世人皆为悦己者而容,历良锋怕也是如此,知道陆水心最稀罕的便是他这张脸,所以在誉京城的每日便都仔细呵护整理,出现在陆水心面前的永远是那么完美。
但未见陆水心的这些天,历良锋却任由那肆无忌惮的胡子,围绕着双唇向两腮拼命生长,满面的胡渣,自然是少了精致的美,但不修边幅的俊朗又平添了一丝沉稳,让看着的人更觉一份安心,脸颊在光在树影的交错下,嫣然又是一副无与伦比的美景。
而偷偷睁开的一双眼睛,闪烁着比这天空还要多一点的星光,然后却也无法在这种美景中,冲破那团黑漆漆的云雾。
陆水心猛地起身推开将自己视为珍宝的历良锋,毫无防备的历良锋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推倒在地,双手撑地之时,隔着冒尖的石块,顿时一股鲜红的暖意席卷手心。
历良锋也顾不上手掌上的伤,赶紧起身去查看同样被反弹到一旁的陆水心道:“有没有受伤?”
陆水心弯曲着双腿,双手撑着地上的落叶,蹭蹭地往后退着,直到退到一处死角,才赶紧环抱成一团,如同一只蜷缩在雨中的小鸟,眼神中尽是不安惶恐道:“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
历良锋半跪在陆水心身旁,满是心疼,仔细安抚道:“不用害怕,已经安全了。”见陆水心稍微放松开来,才敢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去触摸陆水心湿润冰冷的脸颊。
却又被硬生生地推开道:“你是谁?快走开。”言语激励了些,但不知是否惧怕还是其他,只是不敢抬头。
历良锋抖动着双手,如同被那鲜血染红一般,头脑一阵热浪席卷,不敢相信地看着陆水心道:“我是历良锋啊,你又不记得我了?”
陆水心仍旧低垂着已经埋入胸口的脑袋,低语道:“从未相识。”话语之后,虽是抬起头来,但眼神仍旧不敢直视,生死之交,你我别离,虽许下生生世世的承诺,而此生此世却无法兑现。
历良锋看着陆水心,想着夜泉城的匆匆别离,到马场的又一次相逢,已是白白错过三年的时光,此次又一次誉京城的不告而别,再次两相见,又是一方忘的场景,只觉老天为何如此狠心。
待要故技重施,死皮赖脸让陆水心将自己记起时,一个巴掌又拍在脸上,只觉脸颊滚烫,就地倒下,接着胸口一股血脉涌出,身体被一阵庞然大物撞翻在地,跌跌撞撞飞出很远,结结实实摔在枯叶之上。
昏迷待醒之交,嘴里不停地叫着:“水心、水心......”只觉身体被丝丝温暖缠绕,这温暖越勒越紧,接着几滴雨点落在自己脸上,然后混杂着雷声越来越大。
“醒醒,你快醒醒,我错了,我不该吓你,你快醒醒。”雷雨之声仍旧不止。
只听历良锋从嗓子眼挤出救命的声响道:“快勒死了。”勒紧之力才被化解成柔软的抱抱。
历良锋忍着腰间肌肉的酸疼睁开眼睛,见面前之人已哭得梨花带雨,俨然已是个泪人,心间一阵酸楚,伸出双臂一把将人抱入怀中道:“永远不要离开我。”
代替真公主远嫁希国,在希国充当内应,趁机查得希国间谍网,将希国从内而外一并瓦解,这便是陆水心活着的价值,也是皇上许诺保下陆家夫妻性命的承诺。
总以为县主的头衔是皇家恩赐的无比荣耀,此刻看来不过皇家最牢固的束缚。
亲情、爱情、生活、活着,从来都是这世间最难选择的问题,但当冷冷的刀已架在父母脖子上的那一刹那,陆水心能做的也只有带上这副将要禁锢一生的枷锁。
当枷锁被心之所愿折磨得就要挣脱之时,亲自服下昏迷之药,便是压制的唯一方法,因为在死亡面前,她能选择的只有辜负历良锋。
药物的作用,昏昏沉沉的一路,让之前破碎的梦境在颠簸中变得更加清晰,此刻这种心心情,她在几年前就经历过,不过已记不起最终是如何在短时间就做了决定。
历良锋抱紧了陆水心,既然早已认定陆水心是心中唯一,甘愿舍弃所有只为护她周全:“有我在,一定没事。”
那匹受够了这大雾的困扰,横冲直撞好不容易才找到主人,兴奋过头,四蹄不稳,身体一滑,不知怎么就一屁股将主人撞飞老远的马儿,时而低头吃着草儿,时而斜着眼睛,唯唯诺诺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见主人样貌未破,骨头未断,还抱着女主子相互取暖,不免嘴唇龇咧着,露出两排干净整齐的大牙。
那边林华景带着凝徽公主跌跌撞撞,弯弯曲曲,方向明确,但腹中饥饿,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此刻是睡在高床软枕之上,还是也如历良锋和陆水心这样,露宿在这清冷但却温暖的夜里。
不过对于这对完全以自由之身,而选择有家不归的人来说,只是在此情此景之中自然而联想到罢了,却也来不及做太多的关心,毕竟拥有自由便是最宝贵的财富。
而历良锋和陆水心骑着快马,一路向誉京城而来,两人路上一刻不敢耽搁。那匹只身驮着两人的马,虽是心里有愧,路上未敢偷懒,却也实在是累了。
行致一茶摊前,马儿不自觉地站在那儿望着蒸笼里冒出的滚滚香烟,嘶嘶嘶流出一筐的口水,两人只得稍作休息,两人一马几笼包子,几壶茶水,吃饱喝足,备了干粮继续赶路。
历良锋付了银钱,准备离开,只听身后一阵吵闹,转身看去,一群人正围着个衣衫破烂,头发蓬松的女孩一阵拳打脚踢。
女孩身材矮小,哪里受得了这殴打,只得跪地拼命求饶道:“大爷,大爷,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偷,只是看着桌子上剩下半个馒头,以为大爷们吃饱了不要的,这才拿的,下次再不敢了,你们就饶了我吧!”
那些人在乎的又岂是这区区半个馒头,不过是见到比自己还卑微弱小的,瞬间产生的不是同情而是虐待,就如同自己平日所受的虐待无处发泄一样,尽数发泄在这个无依无靠者身上。
欺凌之人尽情欢笑,女孩仍旧苦苦哀求,而女孩的哀求却更让这些人肆无忌惮,眼见拳脚又要落下,陆水心冲进人群,紧紧护在那个女孩身上,而那些拳脚,胳膊连着大腿的都被历良锋尽数打倒。
那些人眼见来了个比自己还横,关键是功夫了得的,只觉大事不妙,只得一阵求饶,脱胳膊带断腿的,一阵灰溜溜地滚爬而去。
陆水心赶紧将地上的女孩搀扶起来,看着满身破旧的衣衫已掩盖不住满身的伤痕,眼窝的泪水止不住地蹦出,既是心疼又是不可思议道:“成喜,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女孩一手紧握护在身下的包裹,一手用力撕开已经被污垢结硬了的头发,露出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是陆水心不免一股委屈喷涌而出道:“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成喜好苦啊,成喜方才一直在想,成喜不能死,成喜要活着,死了就再不能见到姑娘了,果然姑娘就出现了。”说着破涕而笑,抱住自己姑娘一个劲儿的蹦跶。
又是几笼包子,一壶热茶,成喜大口地吃着,陆水心坐在一旁,擦净成喜那已经变了模样的笑脸,沾着清油理顺成喜那本是乌黑,如今却如干草般的秀发,轻轻揉搓成喜那满身青紫的伤痕。
听着成喜这一路的心酸,从心善露富被人偷了钱包,又轻信他人而落入人贩子之手,踉跄逃脱后,最后成了丐帮的一员,即便入了帮派,还是一直被欺负,从来都吃不饱饭,满心的委屈都化作食量,势必要将这缺了数天的粮食统统补上。
讲到方才为何拿半个馒头的事件时,撑着满嘴的成喜,又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道:“姑娘,这次成喜真是饿了,眼见他们都付了钱要走了,才拿了那半个馒头,并不是贪吃。”
陆水心将这个同样被自己狠心丢弃的成喜搂在身旁道:“是我不对,让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也亏得你认识路,一路并未迷了方向,不然就此错过,也不知道哪里去寻你,这次若能平安,以后定然不会缺了你的口粮,对了,你出来时,爹娘还好吗?”
此问一出,成喜顿时闭上了嘴巴,嘴边的包子也不再想往嘴里跑,赶紧用已是脏兮兮的衣袖擦着满是汤汁的嘴巴,如包子已撑到嗓子眼一样,只是看着,但说不出话来。
陆水心见成喜方才还是铺天而发的言语,现在闭口不说,躲躲藏藏的表情,便继续追问道:“爹娘到底怎么了?”
成喜眼见自家姑娘已是急红了脸,不免一声委屈从嗓子喷出,像是喷出积堵而久的郁结,此刻终于摘除道:“老爷和夫人没了。”
当决定返回誉京城的那一刻,陆水心心中便有着不好的预感,却不想这预感却成了真,陆水心呆呆地楞在原地,嘴角默念道:“到底是我害了他们。”眼泪顺流而下。
历良锋此刻唯一做的只是紧紧握着陆水心的手,因为此刻即便有他在,一切的一切也难回头。
成喜接着哭道:“老爷回来的当天晚上,姑娘就不见了,我追问老爷姑娘去了哪里?不知老爷哪里来的怨气,只是一个劲儿的叫我们赶紧走,老爷把家里的现钱都给了我和阿知,我们自是不走,但老爷却狠心把我们都踢出门外,临走时把这个包裹交给我,让我一直往希国走。若是找不到姑娘,就让我和阿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活,若是还能见着姑娘,一定让我把它交给你。”
成喜一面说着一面把一个藏在怀中的包裹递给陆水心,虽然成喜自己已经成了个泥人,钱财已经丢了个精光,就连人都差点丢了,但这个一定要交给自家姑娘的包裹却是自始至终贴身缝着。
讲到阿知,成喜又不免继续哭道:“我和阿知虽是被赶出了家门,但也没敢走远,只是找了个遮顶的地方躲了一晚,想着老爷气消了就让我们回去,谁知晚上我们家就着起了大火,老爷和夫人就再没出来过,清晨阿知让我仍旧躲着,自己到废墟上找寻老爷和夫人的遗体,但直到晚上都没露过面,又过了几天,我偷偷在一条流放的队伍中看到阿知,阿知也看到了我,示意我闭嘴不要叫唤,我又跟了他们两日,见阿知没有性命之忧,才按照老爷的嘱托,一路往北走来。”
陆水心的拳头在历良锋的手掌中握紧,一腔仇恨充满心中直喊道:“骗子,都是骗子。”九五之尊竟也是骗子,本以为顺从便会换来生路,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过放过任何人,不顺从是死,顺从也是死。
历良锋看着陆水心眼中的杀气,整个人已完全失了本来的面目,多日身体,心理上的劳累已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眼下却只能无声的控诉,指乾坤颠倒的世界诅咒,郁结之气拥堵胸膛,便一下倒入历良锋怀中。
恍惚间,只对着历良锋笑道:“姓历的,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怨了你多久,本以为再续前缘,没想到终要成空。”
陆水心坐在马上,历良锋牵着马儿,马儿用尾巴牵着成喜,细雨微起,不知不觉中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矮小的茅屋草舍变成了敞亮的房屋院落,青瓦红砖,银杏把院,侧墙而盖的牲口棚,一头锃亮的黑毛驴旁两个像驴又像马的小家伙正吃着奶,不时发出满足的声音。
陆水心想着当时避雨时,在此地误撞自己爹爹的场景,那个“老爹”此刻怕不知去了何处,而此刻他们却又回到这个地方。
历良锋的马儿已是自觉走进牲口棚,来回蹭刷着黑毛驴的脖子和身体,并舔舐着撒在那两个小家伙脸上的乳汁。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查看,迎面四人陆续而出,却不禁都惊叫道:“怎么是你们?”
蔡婆婆、蔡家大哥、蔡家大嫂、蔡家孩子都直挺挺地站在门口,虽都是惊,但表情却不太一样,蔡婆婆是惊喜,蔡家大哥是惊讶,蔡家大嫂是惊心,蔡家孩子是惊羞。
蔡婆婆一家殷勤地将三人迎进崭新的房屋,并一应介绍这一砖一瓦是如何铺砌起来的。
说完这些,蔡婆婆已将一桌精致的饭菜端上桌子,当然还有蔡家那最招牌的烧饼。
成喜坐在旁边只顾仔细地吃着,孩子不时又端来一碟小菜放在成喜跟前,成喜笑着吃,孩子笑着看。
蔡婆婆道:“多亏了你们,我们一家子还清了村里人的欠债,又拿着这些钱盖了新房子,在家离家不远的街市上仍旧做着烧饼的买卖,虽是赚的不比城里多,但总算一家人齐齐整整,再不用离家远出了。”
蔡婆婆分享着自家的喜悦,和对他们无法言语的感激,陆水心和历良锋虽是感到欣慰,但心里的悲伤硬藏却也藏不住。
蔡家大嫂只顾盯着历良锋看,被蔡大哥顶了一肘,回过头来见陆水心满脸的忧愁,不免问道:“小俩口是不是闹别扭了,要说这天底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就像我们俩,早上还生生干了一架,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只要心还在一起,吵吵闹闹也是夫妻。”
陆水心勉强笑道:“是。”转而又看向这几天一直因自己而伤神劳累的历良锋,当自己一无所有,最痛苦绝望之时,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除了成喜,也只有这个一直要成为家人的爱人。
陆水心将手放在历良锋的手心,眼神中充满坚定,又转向蔡婆婆道:“我今日有个不情之请,我俩父母俱已不在,所以虽早已认定彼此,但却未行嫁娶之礼,若蔡婆婆应允,今日便权当我们的证婚人。”
蔡婆婆自然是满心高兴的答应,而历良锋不管在梦或是现实中都早已无数次幻想过,此刻俱已要成真,而心却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成喜听此将烧饼塞回孩子手中,满脸的不相信,看了看自家姑娘,又看了看眼前的历良锋,虽说历良锋并不是她为自己姑娘千挑万选中的一员,但木已成舟,也不敢多言,只得认命。
这嫁娶之礼果然应了陆尘焕的话,无所顾忌,简简单单,借了成全蔡家大哥大嫂这一生打也打不散的吉服,一条蔡婆婆连忙赶制出来的鸳鸯头盖,两对新人对着烛光拜了天地高堂。
而从定了媒妁后,历良锋便精心准备的婚房此刻孤零零地留在誉京城,而最期盼的人儿就这么坐在床上,历良锋却无法鼓足勇气掀开喜帕。
历良锋放缓脚步走到床前,两人对立而坐,陆水心低头拿起历良锋那受伤的手掌,已是又将那白纱染红,缓缓从怀里掏出伤药,仔细清理干净又轻轻包上。两手相握,一同揭开那层最是神秘的头纱。
陆水心丹红的嘴唇印在历良锋温润的脸颊上,烛光微晃,紧促的眉头瞬间松开,直愣愣看了许后,深情的眼神四目而对,饱满的嘴唇相拥而吻。
历良锋双手触碰着陆水心那羞涩的脸颊,日上月下,双唇缠绵处,呼吸加深,心跳加速,两种气息结合,每一寸肌肤相融,红鸾叠帐,此起披伏,握紧的手掌又一次将白纱染红。
花烛燃尽,甘露逢花浸入夜,鸳鸯被里润成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