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周涛亦步亦趋，小声地道：“皇上，大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挟持大祭司，这些人不敢再上前。但是，若是我们原路返回，不知道会有多少陷阱，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朕决意走水路。”顾珩则眸光闪烁如同星辰，十分耀眼。

　　“水路？”杨周涛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

　　“是了。”宴浅点头，道，“就是山洞里头通往梁镇的河流。”

　　杨周涛晕乎乎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的原因说得很清楚了。

　　那么长的憋气时间，凡人绝对没有办法做到。

　　“可是……”

　　宴浅眨了眨眼睛，道：“我有办法。”

　　裴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几个中周人用罗网兜着他，说话商量也不避讳着他，好像他不是个人，而是一头掉进陷阱的野猪。

　　他气得几乎要抓狂，自恃身份却又不能直接发火。

　　楼兰士兵投鼠忌器，不敢妄自接近，只能由着三人组带着裴寰且走且退，进了山洞。

　　宴浅伸手戳了戳裴寰的腰间软肉，嬉皮笑脸地道：“大祭司，我们不会楼兰话，麻烦你对外面说一句，只要有人敢进入山洞，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要了你的命。”

　　她说着最狠的话，眼里却有最甜的笑意。

　　裴寰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天使还是恶魔，正准备开口，便看见小皇帝负手而立，宛如天神似的，冲外头冷声说了几句话。

　　宴浅大为震惊，道：“你还会楼兰话！”

　　经历了一场同生共死，私底下，顾珩则与宴浅的君臣之分似乎也没有多么死板了。

　　顾珩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以为朕是不学无术之人？”

　　软了软语气，又道，“朕来说，比劳烦大祭司要好，万一大祭司说了点别的，岂不是白白让我们增加事宜。”

　　裴寰的脸色铁青，那张沟壑分明的脸写满了恨意。

　　四个人缓缓地往河流边走，宴浅给杨周涛使了个眼色，杨周涛会意，在地上摸来摸去。

　　“找到了。”他举起四只模模糊糊的袋状物品，神情有些许疑惑，“大人，草民不明白，您猎杀了四只野猪，只留了猪泡……”

　　顾珩则亦是一脸迟疑，虽然宴浅打包票保证她有办法渡河，可是，具体怎么实施他心底一点底都没有。

　　宴浅神秘地眨了眨眼，轻声道：“你吹气看看。”

　　杨周涛照做，猪泡犹如胀气的蹴鞠似的，顿时滚圆了起来。

　　“这是……这是！”杨周涛大为吃惊，再看向宴浅的眼神可谓是惊为天人。

　　顾珩则拊掌而笑，清俊的容颜愉悦地舒展开，宛如青天苍松。

　　“宴大人当真聪慧，猪泡可以储存空气，如此，我们都可以安心渡河了。”

　　宴浅颔首，眼神笑吟吟地停留在了裴寰的身上，裴寰不由得微微一愣，心里涌起一点不好的直觉。

　　“大祭司，您不是凡人，有沟通天地的能力，想来自然是不需要呼吸空气的。这猪泡，就没有您的份了。”

　　“你……”裴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底蓦地一沉。

　　如果他是神仙，怎么可能被中周人骗得团团转！

　　但是，现在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宴浅戏谑地道：“但是，若是您能说出山崩大阵是怎么启动的，老老实实地把部署都交代了，渡河的时候我倒是还能考虑一下给您分配一只猪泡。”

　　“嗤……”裴寰墨绿色的眼神幽微，深似海，他冷酷地道，“本尊不信你们会害死本尊，活着的本尊对你们利用价值更大，你道本尊是傻子？”

　　宴浅一点都不觉得失落，她眉眼清秀，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皇上，您真是英明神武，山崩大阵果然不是什么神灵之术，不过是凡人的手笔罢了。”

　　怪力怪神什么的，果然都是骗人的。

　　人们其实不怕鬼怪，最怕的不过是未知数。

　　当未知数已经变成了已知，所有的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裴寰挑起了眉头，勃然大怒：“你竟敢套我的话？”

　　宴浅飞起一脚，把他踹下了水。

　　“噗通！”

　　溅起一地水花。

　　“宴大人，你踢他作甚，影响两国邦交。”顾珩则口吻薄责，目光却含笑。

　　“微臣没有踢大祭司，微臣踢的是罗网。”宴浅耸了耸肩膀。

　　二人一唱一和，声音像是利刃，把裴寰的心脏都快要贯穿了。

　　裴寰从水里露出一颗头，浑身湿淋淋的。

　　他在楼兰国内深受敬仰，到哪里都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一抹杀机和恨意在他的眼底灼灼浮现，几乎快要滴出血水。

　　岸上的三人并不管他，只顾着一人拿一只盛满了空气的猪泡，捏紧了之后系在身前，随后一起下水。

　　顾珩则与杨周涛仗着身量较为健壮，拉着罗网的前头开路，宴浅便在后面使劲推着，行进速度并不缓慢。

　　游到了河水满溢、没有空气的地方，三人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齐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均匀前进。

　　“哗——”

　　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唯有清浅的水声在耳边回响。

　　游不出多时，三人便拿出猪泡含在口中，开始呼吸里头贮藏的空气，形同宴浅在现代潜水的时候使用简易的氧气瓶。

　　“咕噜噜……”

　　裴寰就难受了，他脸色涨得铁青，鼻孔间不断有细小的气泡一点点冒出去。

　　虽然他在罗网里被带着前进，不需要怎么出力，呼吸的幅度也稍微小一点。

　　但是，现在他肺部的空气已经用完了，浑身开始酥软无力，窒息的痛楚蚕食着他的身体，就连心也变得阴沉冷暗。

　　他不免得有些惊恐，难道这些中周人真的打算杀了他？

　　以这种……溺毙的残忍方式？

　　裴寰窒息得难受，忍不住张了张口，河流的冷水倒灌进嗓子，他的嗓子仿佛含着刀片，又疼又麻。

　　他不由得开始手舞足蹈地挣扎起来，死亡的压迫力第一次清晰而又直接地席卷了他的灵魂！

　　裴寰惊恐万状地瞪圆了眼睛，在这一刻，他好似看到了许多年前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自己。

　　他游目骋观地陷害了中周朝的先帝爷，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什么是可以打败自己的。

　　没想到，他居然也有觉得自己是脆弱生命的一天……

　　裴寰的眼前慢慢变得昏暗，意识开始离他远去。

　　前日因，今日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