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菱稍微迟疑,脸上露出窘迫之色,陈彦合眼疾嘴快,趁机掩饰道:“拙荆姓郭,单字一个秀!”班恬望着帮马菱解难的陈彦合,抿嘴一笑之后,脑中略略一想,善意评点道:“秀,一般都是美好、秀丽的意思,怪不得夫人举止优雅、容貌秀丽,原来从出生那日起,就注定是秀外慧中呀!”马菱谦虚道:“夫人谬赞!妹妹以为姐姐闭月羞花,才是真的倾国倾城之色!”
班恬不赞一词,勉强笑了笑,陈彦合看了看外面天色不早,面带退意道:“天色不早,原本我们夫妇二人打扰夫人,讨碗茶后便该立即离开,奈何我们人生地不熟,此地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加上我们夫妇近来日夜颠簸,眼下实在没有力气,去星夜兼程找驿馆,还请夫人宽宏大度,收留我们夫妇一晚!”班恬知道陈彦合所言不虚,想了想同意道:“乡野之地,偏僻难行,陋室萧然,不过尔尔,承蒙两位不嫌弃居室简陋,环堵萧然,乡妇又怎会拒人于外?”
陈彦合与马菱对视一眼,鞠躬道:“多谢夫人大恩大德!我们夫妇感念不已!”班恬满面庄重地看两个人像捣蒜一样一直点头,连忙说些客气话回暖氛围。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皓色千里澄辉;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庭户寂然无声。班恬趁着夜深人静,默默坐在庭院里,看天上明月如霜、感空中好风如水,不由得怅然不已,此时,马菱起夜小解,刚好碰见班恬一人独坐,借居人家不好视而不见,只好向前问候道:“夜深人静,夫人怎地不休息?”班恬看马菱长发粗衣、荆钗布裙,也难掩其光彩照人、容貌秀丽,淡然一笑道:“今夜星辰浩瀚,茫茫忽忽,飘飘渺渺,灿如白昼,与其待在房中睡大觉,哪有出来赏月,更不辜负大好辰光?”
马菱仰面瞧着青空浩月,清辉皎皎,又见班恬若醉若迷,浅然一笑道:“说实话,妹妹觉得姐姐很不像是粗鄙无知的村野妇人,举止仪态颇似大门大户的小姐或者夫人!”班恬不置可否,浅浅一笑道:“妹妹秀慧,自然明白不能随便轻视旁人,谁说村野妇人都是粗鄙无知?难道公侯小姐就全都是知节守礼吗?恐怕也不尽然!”马菱面露尴尬,赶忙小手小脚地认错道:“或许是妹妹说话不当,还请夫人不要生气怪罪!”
班恬笑着说:“小小不言的事情,本妇不会计较!”此时,清风徐来,送来些些凉意,马菱淡然一笑道:“夜深月明,妹妹有些疲乏,想先回去休憩!”班恬面不改色,兀自歇着凉风。马菱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听到“马婕妤!”直愣愣立在原地不动,班恬看到马菱的反应,已经心下洞然,马菱心知避坑落井,仍旧装作懵懂,转过身来聚精会神看着班恬,疑问道“刚才夫人在喊谁?妹妹没有听清,夫人是在喊妹妹吗?”班恬上下打量着伪装的马菱,笑了笑道:“没喊谁,夜深起风,妹妹赶快去睡吧!”
马菱面带三分担忧,面带七分轻快,点了点头转身而去,瑾娘从下厨房收拾完东西徐徐出来,见到班恬怅然若失,神情恍惚,走上前蹲下问道:“婕妤,已经验证过那位夫人的真实身份?”班恬叹声叹气“我刚才故意喊了一声‘马婕妤,’她呆呆立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我猜她应该就是马婕妤!”“如若她真是马婕妤,那怎么会出现在此处?”瑾娘目瞪口呆,疑问丛生。
班恬垂下眼帘,心平气和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她出现在此处,自然有她出现在这里的道理!”瑾娘艳羡,“从前马婕妤在宫里默默无闻,奴婢每次见她,她都是愁眉不展,很少见她笑逐颜开;可今日白间那位女子,从进门开始,嘴边的笑容就没散过!”班恬心中有数,笑着说“看到她抛弃过往,二世为人,我也为她感到欣忭!”瑾娘眼睛里闪烁着赞同的目光。
次日,班恬夷然自若地在茅屋里绣香囊,突然,瑾娘缓缓走进屋里,小声道:“婕妤,两位过客打算来辞别婕妤!”话刚说完,马菱与陈彦合双双踏入屋里,班恬嘴上显现出淡淡笑意,马菱见班恬莫名微笑,心里也是战战兢兢,走至跟前,陈彦合神情严肃道:“有劳夫人收留,昨晚叨扰一夜,今日我们夫妇二人,就此拜别!”班恬沉声道:“绣花最讲究心思专注,稍微心浮意动,即会毁于一旦,所以鄙妇不能亲自相送,还请两位莫怪!”
马菱欣喜地看着若无其事的班恬,陈彦合淡然一笑道:“怎敢?夫人收留我们,已经让我们感激不尽,我们又岂敢怪罪夫人?”班恬胸襟开阔,独自一笑,陈彦合与马菱互相对视一眼,搭肩而去。竹篱茅舍外面,陈彦合与马菱说着笑着走着,忽然看到几只小鸭咻咻地叫着,甚觉安闲,马菱一面欣喜,一面看到不远处一群鹅在行鸭步,不由而然脚步徐缓,陈彦合见马菱被安适风光吸引,很不愿打扰又不能延误行期“旭日东升,再过一两个时辰,烈日炎炎,咱们在路上很难熬,还是快些赶路吧!”
马菱神态姁姁、笑着点头,陈彦合一跃而上,然后弓着腰伸出左手,马菱羞人答答凑上前去,陈彦合使劲握住马菱的杨柳细腰,稍一用力把马菱托上马来,马菱浅然一笑,陈彦合待马菱坐稳,揎拳捋袖后牵了牵马缰,高大骏马得了指令,登时抬起四蹄,带着冲劲儿跑出竹林。
茅屋里,瑾娘看着班恬低着眉眼,一门心思做绣工,忽然,班恬歪楞着身子,在绣篮里踅摸半晌,终于找到一缕彩线,然后微微一笑道:“瑾娘,你来瞧瞧,我这样搭配,会不会显得太绚丽多彩?”瑾娘巴巴走到跟前,看了两眼笑道:“绚烂多彩也挺好的,总比颜色单调强!”班恬心情平淡,闷闷地嗯了一声,嘴里喃喃道:‘增色添彩好!增色添彩好!’
长安城,大司马府,烈火炎炎中一堆书简赫然醒目,院子里面烧得火气冲天,半空盘旋的鸟儿见了火光惊飞起来,打了几个旋子,飞速消失在黑暗之中,书简旁边几个穿着朴素的仆人窃窃私语“大司马平时很珍重这些书简,一向都是手不离书、书不离手,今日也不知怎的,非要我们焚烧掉这些书卷?”“呵!王二,我说你是不是眼瞎?这些破破烂烂的书简,大司马也能看到眼里?先别说大司马如今气势煊赫、动手旋转乾坤、动口杀伐决断,单单看咱们大司马府,雕梁画栋、青砖绿瓦,这些破书放在梨花木架子上早就不合适!”张三颇是得意说道。
王二不同意,急着反驳道:“真不合适,大司马早就该让我们焚烧,何必等到今日?依我看,是大司马近来心情不好,见到什么都觉得看不顺眼!”张三感到好笑:“嘿!王二,平时看你闷不做声,温顺驯良,怎么今日非要争个高下不可?”王二脸憋得通红,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一旁的李四看不过去,两边埋怨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大司马让我们焚烧书简,你们两个倒好,笔直笔直地站着,只动嘴皮不动手,我们身为奴仆,哪管得上大司马为何烧书?我们唯一该关心的就是如何尽快尽好完成大司马的吩咐!行了,你们两个别废话,快帮着我一起烧,再不烧干烧净,我们今晚没得睡喽!”张三与王二见李四揭穿两人偷懒,也不好说什么,低着头帮着烧书简。
屋里,一片狼藉,书简扔得各个角落都有,花瓶歪歪斜斜倾倒在地,锦帘一边散开一边系上,窗户半开半闭,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得屋里荒乱不堪。榻上,王莽喝剩下的酒瓶还在地上咣当咣当作响,王莽恍恍惚惚地看着殿中陈设,虚飘飘走了两步,终于还是昏倒在地。躺在冷彬彬的地板上,王莽下意识短暂清醒,模模糊糊中忽然看见豆蔻少女迎风起舞、小家碧玉躲雨于亭,当年自己满心希望希望能共结良缘,可惜班恬遴选入选,宫门一入深似海,自己只能远观而不能亲近,多年默默守候终于换来老天有眼,班恬自请延陵守陵,后来种种阴差阳错,铸成良缘计步可成,奈何天公不作美,自己揠苗助长,反而葬送自己的一世情缘。
想着想着,王莽闷闷不舒又喝下几口醇酒,嘴角绵绵淌下几滴甘甜的酒水,王莽颇为豪迈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水,而后面朝屋顶带着十分伤感,忧愁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