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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思君念君不见君(二)

汉宫惊云2 壶中慢 5312 2024-11-12 18:57

  班恬恍恍惚惚一觉醒来,朝廷已经天翻地覆,任谁也没能想到,一夜之间,堂堂天子,未满弱冠,活活病死,宫里永寿殿的太医令个个三缄其口,不对外说道底,众人不免猜测纷纷,班恬在房间里听瑾娘若无其事提起此事,除了跟着感叹天子命薄,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对王莽弑君的不认可。

  平帝死后,前煇光谢嚣上奏太皇太后称:武功有人在打井时得一白石,上刻“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王莽浸泡在权利窝里多年,多年间摸爬打滚,起起落落,早就厌弃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轮回;甄丰正巧逮到时机,起草奏章向太皇太后上书,要求太皇太后允准王莽像从前的周公那样代替天子临朝。太皇太后身为一介妇人,见朝廷百官众口说一,实在没有办法,又因为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显功,以自尊盛;观其文辞,方外百蛮,亡思不服;休征嘉应,颂声并作,只好顺从这一要求,由王莽摄政,称“摄皇帝”。

  居摄元年(公元六年)春,正月,王莽祀上帝于南郊,又行迎春、大射、养老之礼。三月,己丑,立汉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尊皇后王嬿曰皇太后。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辅,甄邯为太保;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张绍谋曰:“安汉公莽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莫敢先举,此乃宗室之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

  可惜刘崇、张绍谋划不周、力量不足,三日便被一网打尽,绍从弟竦与崇族父嘉诣阙自归,莽赦弗罪。王莽指使竦称自己德美,罪状刘崇:“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猪崇宫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赐诸侯,用永监戒!”五月,甲辰,太后诏莽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

  北院,班恬静静听着月荷说最近长安的动静,当听到外面物议如沸、蜚短流长时,嘴里喃喃自语跟着说“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王莽悄无声息走近房中,面带哀愁看着班恬,叮嘱道:“近来长安城谣言四起,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谁也辨察不清楚,你一向身子不好,又何必多听多问,惹自己烦忧呢?”

  月荷回头见王莽进入房里,请了安慌慌退下,班恬面不改色,道:“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恶不分!妾想问大司马,哦,不!妾脑昏多忘,忘了大司马现在已经当上假皇帝!”王莽目瞪口张看着一脸陌生的班恬,班恬紧紧逼问道:“你知道的,我希望听真话,不想听假话,妾希望夫君能遵守我们从前的约定,明明白白告诉妾,夫君到底有无篡汉的心思?”

  王莽斩钉截铁道:“没有!”转而失望道:“素心,外面人无亲无故,可以肆意诽谤我、诬陷我,但你最了解我,你怎么能跟着外面的人一样站出来批判我?你可知道,我连月来每日劳碌不休,精神疲惫,可但凡有一丝空隙,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在做些什么,会问陈明你过得好不好?可咱们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居然横眉冷目问我有无篡汉的心思,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

  班恬缓缓开口:“以前,妾也以为王郎一心一意做个匡扶社稷的有功之臣,可那晚在书房听到王郎决意毒死先帝时,妾便认不清,王郎究竟谁是好人还是坏人?究竟是忠臣还是奸臣?”说完,满眼痛心看向王莽,王莽目光凌然一惊,看着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班恬,询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班恬哀叹道:“妾情愿自己一直不知道,被蒙在鼓里,那样,妾便可以心安理得,分享夫君的喜悦,享受夫君的成功,可妾不能欺骗自己,眼下的安适,不过是夫君,拿先帝的性命换取而来,拿嬿儿的婚姻幸福换取而来!”

  王莽一脸无奈道:“大势所趋,为了保全性命,我也没有办法!你只看到先帝骤然崩殂,你可知道先帝临终那一晚,他邀我去清凉殿品酒,那是一场鸿门宴,注定有一个人要离开世间,我不想过早死亡,我还有我的志向没有实现,我不想含恨而终!”

  班恬满面痛心,咬着牙,眼中饱含热泪道:“可那是天子,天下之主,你怎能随便把他毒死?来日史书工笔,你都丝毫不畏惧吗?”

  王莽低着头,感慨道:“没错,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可他只是一个弱子,他能顶什么用?他能让百姓生计不愁、安居乐业?他能让大汉国势鼎盛、蒸蒸日上?他能让天下士子专心经纶、实现抱负?他能让军士奋勇杀敌、建功立业?衮衮诸公、碌碌朝臣,又有谁真正为天下百姓着想?”

  班恬默不作声,王莽继续推心置腹道:“从前我们家境贫苦,四壁徒立、环堵萧然,鹑衣百结、破衣烂衫,粗茶淡饭、无肉无鲜,你可知道我一路走来,忍受别人多少白眼?我夙夜匪懈,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可那又如何?”班恬紧紧蹙额,王莽痛心疾首道:“如今朝廷,君不君,臣不臣,君不爱臣,臣不忠君,早就不是我想要效命的朝廷!”

  班恬质问道:“历朝历代,郁郁不得志的臣子比比皆是,你仕途蹭蹬,你抱负遭抵,就想弑君篡位、推翻汉朝?”

  王莽紧接着开口道:“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班恬喃喃道“现在,还没有打算,那以后呢?”

  王莽上前走了几步,劝道:“素心,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争执下去?我们何必为了区区小事,屡次三番起争执?我们难得见一面,就不能不红着脸吗?”

  班恬别过脸去“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王莽隐隐发怒,班恬毫无顾忌,继续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你现在是假皇帝,一人出声,万人呼应,可世事变化无常,无人可以未卜先知,你还是好好警醒着吧!免得最后乐极生悲!”

  王莽紧紧抓住班恬的胳膊,焦心道:“素心!”

  班恬狠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从一开始注定不是一类人,中间曲曲折折,还请假皇帝大人大量,忘记种种!”

  王莽含着怒气道:“你,你为什么不能设身处,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问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时候千钧一发,有多少时候我也是出于无奈?”班恬闷闷不发,王莽见班恬一副泰山压顶,誓死不改的表情,愤愤然离开北院,瑾娘行动缓慢地在院里走着,见王莽悻悻离去,心知大事不妙,一进门,果然看见班恬在向隅而泣,呜咽难言。

  *****

  同年九月,东郡太守翟义起兵,拥立严乡侯刘信为皇帝,通告各地,长安以西二十三个县的“盗贼”赵明等也起来造反。王莽十分恐惧,坐不安,食不甘,日夜抱着孺子婴在宗庙祷告,又模仿《大诰》写了一篇文章,说明自己摄位是临时,将来一定要将皇位归还孺子婴。与此同时,王莽不断调动大军镇压,攻灭翟义的部队。公元六年,王莽日夜熬心终于压制暴乱,紧接着各种符命祥瑞纷至沓来。此时谶纬禅让之说盛行,符命、图书,层出不穷,如”求贤让位”、”汉历中衰,当更受命”、”天告帝符,献者封侯”等。

  大司马府,甄丰、王舜等人看着一棵原本死气沉沉的柳树今年忽然萌发出绿芽来,个个欣喜无比,甄丰远远瞧见王莽面带忧容而来,率先奉承到:“王公,此树还真是稀奇古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今年居然枯木逢春!真是吉祥的预兆呀!”其他人跟着随声附和,不住点头。

  甄丰见王莽不赞一词,劝道:“自古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败之家,不亡之国乎?”王舜也劝道:“浑浑沌沌,离则复合,是谓天常。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废必有兴,大汉连年沦落到小儿手中,还能有什么作为?”另外一人也张口“是呀!多少年,王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王公也该雄起才是!”

  王莽转眼想到班恬,摇头道:“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不可强也!”众人见王莽连番推阻,一个个争先恐后劝说,王莽摆了摆手,面无表情离去。

  *****

  北院,瑾娘心疼地看着日夜忧心、五脏俱伤的班恬,瑾娘小心劝道:“夫人,你和王公能在一起,实不容易,何苦要两个人互相折磨、互相怄气呢?有些误会,两个人在一块耐心说说,还不能解开吗?”班恬默不作声,瑾娘毫无办法,默默端着茶水离开。

  午后,王莽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见班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微微心疼道:“你心里不待见我,我可以不来北院碍你的眼,但你能不能别糟践自己的身子,该吃饭便吃饭、该睡觉便睡觉,何苦弄得不眠不休?”

  班恬没有接口,王莽试探道:“你就不能稍微笑一笑吗?”

  班恬鼻尖喘着粗气,愤愤道:“强令之笑不乐,强令之哭不悲;我心里不高兴,还非要笑口常开,恶心自己吗?”王莽默默叹了口气,转而想伸手拉住班恬的纤纤玉手,班恬猛地抽回去,王莽一脸失望道:“你真打算一辈子也不理我?”

  班恬转过脸去,面对着墙壁,闷闷不舒,王莽一脸忧愁看着强持己见的班恬,忍气道:“我还有事,你好好歇着,明日再来看你!”

  班恬狠心决绝道:“王公明日不必再来!案牍繁忙,见了我王公也不能舒心快乐,反而愁心劳耳,伤神费形!”

  王莽着急地坐在班恬身边,逼问道:“素心,你究竟要闹到什么地步?”

  班恬一字一停顿道:“一别两处、各生欢喜!此生此世、永不再见!”

  王莽想着曾经的点点滴滴,看着陌生决绝的班恬,脑海中恍恍惚惚,感觉原来到头来真就是一场梦,梦醒人散!王莽痴痴傻傻道:“好!一别两处、各生欢喜!”“此生此世,永不再见!”最后一句话咬着牙切着齿,班恬听到耳朵里字字锥心。

  *****

  昨日种种,似水无痕;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三个月后,班恬身形消瘦的不成样子,这日,瑾娘熬好汤药,费心费力端到班恬面前,小心翼翼喂了两口,班恬还勉强喝下几口,突然,月荷从外面进来回禀道:“夫人,二夫人登门求见!”

  瑾娘看了一眼班恬,班恬神情冷漠道:“请进来吧!”

  月荷哎了一声出去,瑾娘快手快脚收拾起来东西,转眼,王晴面带笑意进来,见班恬消瘦至极,眼里有几分快乐与幸灾,但更多的是同情与可怜,王晴进屋后,二话没说,只是默默坐在班恬身边,关心道:“妹妹怎么消瘦成这般模样?”

  班恬淡淡一笑:“多谢二夫人关心,妾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积月累,自然会瘦!”

  王晴泫然一笑道:“夫君也是,只管新欢,不顾旧爱!”班恬发白的嘴唇微微一动,王晴一眼看破,一针见血道:“姐姐嘴上说不在乎夫君,可心里终究还是很记挂夫君,何苦骗人骗己,呆在这里不肯出去呢?”

  班恬蓦然一笑道:“不是不出去,而是不知道出去能干什么?”

  王晴撇嘴一笑:“其实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这麽多年,我们明里斗、暗里斗,我机关算尽,你默默无为,结果我竭尽智巧,还是没得到夫君的看重,而你不声不响,却得到我所希望得到的一切!”

  班恬面无表情,王晴继续道:“那年,我与夫君第一次见面,夫君纯如锺山之玉,桔如陵上之木,我一眼便欣赏夫君的仪容风范,所谓一见倾心,大抵如是!后来我不顾家人极力反对,嫁给夫君,多年粗茶淡饭,也没消磨掉我对夫君的情意,后来,姑父要从表哥与夫君中选择一个人继任大司马,我知道夫君成功获得姑父青睐的希望不大,所以老早便缠着姑父,求他,对他说夫君事亲纯孝,事君愚忠,交友重信,居乡守悌,四行兼备,五德俱全,难道还不值得姑父托付大事吗?姑父笑我傻、笑我痴,可我自己知道,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我可以多麽不顾脸面!”

  “今日来见你,不是想来看你笑话,我知道你和夫君闹别扭已经整整半年,半年来,你们谁也不搭理谁,可即便如此,你们还是牢牢占据着对方的心!有时候,我挺恨自己,恨你们,可到头来,我发现我谁也不恨!你和夫君还有机会和好,何苦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呢?”

  “多余的话,我不必多说,我还是要感谢你,是你默默无闻地帮我开导嬿儿,从前我过分偏心,无形之中亏待嬿儿不少,以后我会尽力弥补!”说完,已经起身,班恬开口道:“嬿儿很好,我也很喜欢她!”王晴回眸一笑,转而离开。王晴走后,班恬想了良久,觉得两个人经历千难万险在一起,着实不容易,实在没必要互相折磨,有些事说开往往比藏着掖着不说的好,班恬一门心思,胸有成竹能劝服王莽不要窃取王朝。

  三日后,瑾娘从外面回来,见班恬在整理从前与王莽的书信,伤感道:“奴婢刚刚去问过陈明,陈明说王公外出巡查,只怕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回长安!”

  班恬面色发白,语气没有哀愁,反而欣喜道:“没事,我有耐心等下去!”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班恬最终还是熬不住,一夜暴雨,班恬病情斗转直下,瑾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慌慌不知所措,班恬忍着最后一丝力气吩咐瑾娘“拿笔来!”瑾娘默默把毛笔拿给班恬,班恬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一字一字含着心血写在竹简之上,草草千言,班恬已经咳嗽出两三滩血,瑾娘看得满眼心疼,班恬刚停笔,便昏倒在案几之上,瑾娘含着泪水把班恬转移到床上,王静烟得知情况后,吩咐大夫来瞧,大夫只说病入膏肓,草药无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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