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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思君念君不见君(一)

汉宫惊云2 壶中慢 4883 2024-11-12 18:57

  三月三日,上巳节,王府南院,王家大嫂、王静烟、王晴、班恬个个身穿华服等候王嬿身穿凤冠霞帔走出来,王静烟见王晴面带不舍,劝慰道:“嬿儿进宫当皇后,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妹妹应当高兴才是,怎能愁眉苦脸呢?”王晴微微不屑地摇了摇头,转眼,王嬿梨花带雨走出,见府中诸人恭候在外面,见到自己慌慌张张行叩拜大礼,王嬿哭得更加凶猛。

  强忍着泪水,王嬿扶起王晴,说道:“阿母莫要悲伤,咱们母女又不是永远见不上面,只要阿母有心,随时可以来宫中见嬿儿!”王晴眼含泪花,心疼道:“嬿儿放心,阿母有空一定多去宫里看你!”王嬿破涕为笑,转眼,王莽面色稳重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见妻妾儿女挤在一堂,哭的稀里哗啦,强作镇定道:“时候不早了,接嬿儿入宫的马车已经恭候多时,时辰已到,再不出去有违礼制,来,嬿儿,为父送你出去!”

  王嬿心里波涛汹涌,紧紧跟着王莽到了外院,王莽小心叮嘱道:“陛下年幼,以后会有数不尽如花似月的嫔妃,尽管现在朝廷大事小事全由太皇太后做主,但太皇太后春秋已高,早晚会崩逝,你进宫当皇后,不可能一辈子依赖太皇太后眷顾,陛下才是你的最终依靠,有空多去了解了解陛下,他一个人也怪苦,父母远在中山国,宗亲全被灭绝!”

  王嬿面色庄严道:“女儿明白!”王莽点点头,外面司礼舍人赶来催促,王莽也不好耽搁,只能眼巴巴看着王嬿被舍人带走,班恬从内院走出,见王莽怅然若失,忙快步走过去握着王莽的手道:“这条路,嬿儿是身不由己,但嬿儿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王莽赞同似的看着班恬。

  初夏,经王莽奏请,汉宣帝被尊为汉中宗,汉元帝被尊为汉高宗,又废弃刘询父亲刘据祭庙,不再修建;撤销南陵、云陵,改成两个普通县;仲夏,王莽派遣平宪等人多多携带金钱礼物,去招引边界以外的羌人,使他们献出土地,归属朝廷;初秋,大司空彭宣,大司徒王崇,光禄大夫龚胜,太中大夫邴汉等也请求乞骸骨,谢官归里;仲秋,王莽分割京师长安,设置前辉光郡、后丞烈郡,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等级以及十二州州名、分界,更改各郡、各封国的管辖区域,或取消,或新设,或变更;初冬,王莽上奏王政君,设置西海郡,增订法律五十条,违犯者被流放到西海郡去。

  公元五年,春,长安近郊,王莽带着班恬外出游玩,马车上,班恬看王莽若有所思,以为朝廷事情繁忙,于是便沉默不言。转眼,来到一块桃林,班恬闻得花香,轻轻掀开车帘,却见桃花满眼,桃香洋溢,下了车,两个人比肩而行,皆是沉默不语,忽然,桃林深处有三个农夫一般模样的平民在犯口舌之争。

  “父亲临死前,亲口对我说过,这片桃林是要传给我,你们二人皆没有分!”“笑话,父亲死前,只有你一个人在身边,你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不成?”“就是,就是!别以为父亲平时疼你,你便可以撒谎连篇,大家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继承这片桃林?”

  “我......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父亲患病后,你们来瞧过几次,父亲临死垂危之时,全是我寸步不离守着伺候,如今倒好,你们看着桃林收益颇丰,便来和我争着桃林?”“不是我们和你争,我们是来帮你!”“帮我?哼!”三儿子闷闷不乐扭过头去。

  王莽大步流星来到桃林深处,望着三个争东西争得头破血流的三兄弟,蓦然一笑道:“你们因何起了争执?”三个人密密匝匝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王莽淡淡一笑,问大儿子道:“你说你想接手这片桃林,那我问一问你,你会做什么?”大儿子憨厚一笑道:“我会修理树枝,让桃树多发芽儿,能多结果!”

  王莽含笑不语,转过身来,问二儿子道:“那你会做什么?”二儿子不假思索道:“我会防治害虫,保证桃子不生虫害!”王莽点着头,对三儿子问道:“那你又会什么?”三儿子看着插手过问的王莽,无奈道:“我会培土!”

  王莽得意道:“那你们三个可有人触类旁通,既会防治害虫又会修枝培土的?”三个人摇着头,王莽笑道:“其实你们父亲临终之前,定是留下遗言,说让你们三兄弟同心协力,管理好这片桃林!要不然也不会单单传授你们每个人一项本领!”三个人忙不迭点头,三儿子见王莽说破,于是承认道:“父亲临终之前,确实说过此话,是我看二位哥哥,对父亲不管不问,看不过去,才故意隐瞒,让他们吃点苦头!”

  其他二人见三儿子有意欺瞒你,一个两个意欲动手,王莽急忙拦阻道:“都是自家兄弟,何苦闹来闹去?白白惹得外人笑话!”两个人见过往游人如织,悻悻地退出拳头,王莽劝说道:“自家兄弟该相亲相爱,互相帮助才是!哪里能能互相争斗,让外人看笑话?你们父亲分别传授你们本领,原意应该也是如此!”

  三个人慌慌点头称是,王莽又细细劝说一通,才慢悠悠转过身去走出桃林深处,班恬看着王莽一脸得意,深知王莽出马,解决争端,不由而然会心一笑。

  回长安的路上,王莽连发感叹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班恬淡淡一笑道:“王郎实在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几位公子会明争暗斗吗?”王莽感慨道:‘养儿千岁,终有撒手之日,我在世时,他们相亲相爱,我若不在世,他们又该怎样?’

  班恬淡然一笑道:“二位公子志不同,道不相谋,一个爱文、一个研贾,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冲撞不到一块,王郎尽管放心便是!”王莽默默赞同。

  公元前五年,初夏,王莽奏请建立明堂、辟雍、灵台等礼仪建筑和市、常满仓,为学者建造一万套住宅,网罗天下学者和有特殊本领的几千人至长安,大力宣扬礼乐教化,得到儒生的拥戴。先是四十八万余民众,以及诸侯、王公、宗室上奏请求加赏于安汉公王莽,再是

  以富平侯张纯为首的九百零二名公卿大夫、博士、列侯、议郎等联名向太皇太后上书,称颂王莽功德比伊尹和周公,请加“九锡”。(“九锡”即古代帝王赐与有大功或有权势诸侯大臣的九种物品,包括车马、衣服、朱户、纳陛、武贲、铁钺、弓矢、秬鬯。)太皇太后王政君见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只能妥协,草草对刘衎一说,遂策命安汉公莽以九锡。

  清凉殿,刘衎年少英气,面带怒色审视着前来送饭送汤的王嬿,良久才道:“皇后放下饭菜,先回椒房殿吧!等晚些时候,朕再去看望皇后!”王嬿将饭菜交给天子身边的舍人,微微抬头看了刘衎一眼,轻声细语道:“臣妾告退!”说完,小碎步蹑手蹑脚离开。

  刘衎看着恭敬有礼的王嬿,联想到挟制自己的王莽,气不打一处来,恼羞成怒把面前的奏疏全部扔到地上,舍人慌慌忙忙过来劝阻道:“陛下,陛下,万勿动火,清凉殿有不少太皇太后安插的眼线,陛下一怒不打紧,要是招惹太皇太后怀疑,岂不是又要惹起事端?”

  刘衎抓着自己头发,叹息道:“朕这个皇帝当得真窝囊,连自己的师傅受人残害,朕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怎么都不为朕想想,让朕坐视不理,亲眼见太师被贬官回家,朕心里好难受,好难受!好比那一年,王莽手持太皇太后的诏令屠杀舅舅全家,朕每晚都要做噩梦,梦到舅舅鸣冤喊屈,梦到婶婶哭天抢地,梦到表弟哭哭啼啼,梦到表妹呜呜咽咽,朕每日过得提心吊胆,朕不要再如此苟且偷安,朕要堂堂正正当天子,朕要杀尽奸贼!”舍人诚惶诚恐看着刘衎,心里开始盘算。

  大司马府,王莽听甄丰、甄邯父子说道:“大司马,陛下无缘无故怎会生病?只怕其中必有因由!”王莽坦然道:“天子也是人,人都会生病,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必多虑!”甄丰撺掇道:“下官真得好好提醒大司马,陛下虽然年幼,但心里可是最恨大司马你,大司马想想,你亲手安排羽林卫杀死卫宝全家,太师孔光也因为惧怕大司马百官回家,天子早已懂事,他心里能不记恨你?”

  王莽面色不安,甄丰一脸坏笑道:“而且,下官还听说,太师孔光在离朝之前,曾私下里对陛下说过‘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大司马不妨设想一下,庆父指的是谁呢?”王莽自然心领神会,默默叹了口气。

  次日,舍人来到大司马府宣召王莽入宫,王莽知道此去危险,打发陈明推辞道:“大司马昨晚,已经动身去明堂,不吃不喝,恳求上苍把陛下身上的病都施加到自己身上!”舍人听闻此消息,马不停歇回到未央宫禀告刘衎,刘衎见王莽如此诡计多端,一气之下不再装病,天子病体霍然让文武百官更加称赞王莽的忠心。

  大司马府,书房,王莽紧紧攥着刘衎派遣舍人上门传达的旨意“敬备菲酌,洁樽候光”,简短的八个字让王莽如坐针毡,甄丰进言道:“大司马,下官以为陛下病体霍然,疑点颇多,此时更破天荒宣召大司马进宫喝酒,更是让人匪夷所思!”甄邯也跟着说道:“事出蹊跷,必有诡计,大司马不可不察!”王莽闭着眼睛沉思。

  外面,班恬袅袅婷婷走到书房,手里端着一碗自己刚刚泡好的茶,准备让王莽一品为快,陈明因为清晨吃了巴豆,一整日都在拉肚子,此时不在外面守着,班恬见无人把关,以为里面没有朝臣,快到门口时,突然听到里面有人说:“大司马,既然陛下早就容不下我们,我们又何必死守忠诚,实在不行,我们就把陛下一刀两断!”

  班恬心中杂乱,脸上恐慌不已,王莽迟迟没有举动,最终开口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想来杀我!既如此,我又何必对他忠心耿耿?甄丰,让宫里的眼线好好准备一下,今晚是个风云变幻的夜晚!”甄丰满脸笑意,班恬站在外面静静回味着王莽狠心决绝的声音,仿佛与平时见到温文尔雅的那个人相去甚远。

  班恬恍恍惚惚离开书房,中途遇见拉肚子回来的陈明,陈明一脸微笑,却见班恬连把茶倾倒在自己身上也无动于衷,不由而然感到奇怪。

  是夜,清凉殿,烛火瞳瞳,刘衎看着满发萧萧的王莽沉默不语,率先开口道:“大司马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在大司马不懈努力、励精图治下,如今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大汉国势蒸蒸日上,只怕将来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也能计日程功,大司马真是劳苦功高!”

  王莽面色肃穆,言语生硬道:“陛下,微臣从小家境贫苦,没有陶朱、猗顿之富,微臣能取得今时今日的地位,靠的是一步步的积累,一寸寸的计算,所谓察古可以知今,察己可以知人,微臣以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陛下不具备仲尼、墨翟之贤,秦皇汉武之能,陛下年幼,还需要微臣辅佐!”

  刘衎怏怏不乐道:“朕是天子,一怒之下,流血漂橹,浮尸百里,朕为何要事事听从大司马的意见?”王莽神情可怕道:“听臣之言,国必广大,身必安乐;不听臣之言,国必灭亡,身必危辱!”

  刘衎淡泊一笑问道:“大司马辅助国政多年,敢问大司马心里,利与忠,孰轻孰重?”王莽面色严肃“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正如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不去小忠则大忠不至。故小利,大利之残也;小忠,大忠之贼也。圣人去小取大。”

  刘衎面色肃然问道:“圣人去小取大,可我们都不是圣人,朕想问,大司马是在乎利、还是在乎忠?”王莽闷闷没有说话,刘衎抿嘴一笑,心安理得举起酒樽,劝酒道:“此酒香醇美味可口,是皇后亲自酿造!请大司马务必满饮此杯!”

  王莽目光紧紧看着刘衎,最后一次挣扎道:“陛下,微臣不胜酒力,不如改日再陪陛下饮酒吧!”刘衎一意孤行道:“不用!今日便是一个好日子,大司马不必拘礼,朕先干为敬!”说时迟那时快,王莽反应过来后,刘衎已经酒入柔肠,王莽无奈地跟着喝了几杯,突然,刘衎应声倒下,王莽满面不忍道:“宣太医令!”

  清凉殿,王嬿听闻天子当场晕倒,紧赶慢赶来到清凉殿,却远远听见里面传出“陛下驾崩!陛下驾崩!陛下驾崩!”侍女阿香紧紧搀扶着王嬿,王嬿吃惊地看着王莽从里面面无表情走出来,顿时疑窦丛生。王嬿扑上前去,逼问道:“父亲,陛下怎会突然驾崩?是意外?是图谋?是太皇太后?是父亲您?”

  王嬿见王莽始终无动于衷,不由而然心里产生一股厌恶,使劲儿怒骂着王莽,王莽好言安慰道:“事情已然发生,微臣恳请皇后娘娘节哀!”王嬿看着大方坦然的王莽,惛惛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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