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杂秋雨,夜凉添几许。飕飕不觉声,落叶悠悠舞。长安西城,王莽从马车里扶出班恬,班恬拿眼一瞧,秋色无远近,望处尽寒色,下了马车,两个人比肩而行,王莽见秋风阵阵,急忙把班恬身上的披风朝上面拢了拢,班恬嘻然一笑,倏尔,两人走了一箭之地,但见街道两边百业凋敝,商铺荒废,房舍破乱,草席处处,饿殍满地,啼饥号寒。
班恬满眼不忍,从头走到尾,心里早蔓生出数不尽的同情,王莽感叹道:“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极言之士;国之亡也,天遗之乱人与善谀之士。而今小人当道,祸国乱民,百姓百业不兴,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号寒啼饥!”班恬亲眼目睹,心中也是无尽感慨“王公贵族,衣狐裘、坐熊席,陬隅有灶,是以不寒;而百姓衣弊不补,履决不组,饥寒交迫,贫苦交加!”
王莽炯炯有神的严重生出无穷无尽的欣喜“素心,这些百姓都是从各地涌入长安,他们流离失所、孤苦无依,我想从府里支出一笔钱,来救济这些贫苦百姓!”班恬面露微笑道:“孟子曾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王郎如今虽不能一手遮天,但也是国之栋梁,理当该为天下百姓贡献力量!再说,王郎拿自己清清白白所得之前赈济灾民,妾还能说个不字?”王莽听完班恬的一番见解,抿嘴一笑。
王府,王晴仔仔细细听陈明说完王莽支取铜钱的来龙去脉,中间听说班恬一同前往,已经闷闷不乐,终于等陈明回禀完,王晴一脸喜悦道:“夫君救济灾民是行善乐施,扬名立声的好事,身为妾室,我怎么会不同意?连玉,带陈明去库房领钱!”连玉小心翼翼带着陈明离开,王晴登时色变,憱然不乐道:“她还真是厉害,寥寥数语便损人利己,我出钱出力,她不费功夫,还能借此去讨夫君欢心!”又低低哼了一声。
颖玉瞧王晴不开心,笑笑道:“不当家哪里知道茶米油盐贵?依奴婢看,二夫人不妨让三夫人来管家,也好让她明白明白二夫人素日的为难之处!”王晴左思右想,眼珠碌碌而动,最后一脸不愿道:‘不可!我若轻易把理家之劝拱手与她,将来她管得尽然有序,自然人人称道;可若她管理之后,混乱不成样,夫君还能怪罪她?到时夫君开口维护,谁还能嚼口舌?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不会做!’颖玉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迢迢秋夕,亭亭月圆,秋风萧瑟,天气凉爽,草木摇落,玉露成霜,班恬站在院子里对天望月,王莽悄无声息从外面走进来,见班恬望天望月,默不作声走到跟前,才开口道:“秋夜凄凉,最容易招风患病,你怎么一直站在院里不动?我走入进院已经很久,你一直未曾发觉吗?”
班恬并未转身,仍旧看着天上圆圆一轮明月,感叹道:“今晚的月亮很圆,是我毕生之中见过最圆的一回!”王莽仰天一望,说道:“确实很圆很美,但也比不上你的身子重要,天凉气冷,我陪你进去吧!”班恬蓦然转身,冲着王莽欣然一笑,两个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入房中。
初冬时节,刘欣单独召见王莽,王莽身穿冬朝服满脸严肃拜见刘欣。温室殿,香烟缭绕,炉火送暖,王莽言辞恳切道:“陛下,今秋阴雨绵绵,严寒过甚,各地郡县均出现谷米无收、颗粒不见的景象,此时正是换季耕种之时,陛下身为天下之主,理应体察民情,照顾民心,适当减轻税收才是!”
刘欣一脸不赞同“可税收是今春才制定下来,你总不能让朕朝令夕改吧?”王莽满心焦愁,继续道:“陛下,圣人云‘细之安必待大,大之安必待小’百姓若不能安居乐业,那朝廷早晚要倾覆!”
刘欣不屑一笑而过,转而瞪着王莽逼问道“圣人说过好多话呢!难不成朕都要一一遵从?大司空饱读诗书,应该听过‘耳不可赡,目不可厌,口不可满。’可朕还听过‘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不甘味,与死无择。’大司空你说,圣人怎会说出如此自相矛盾的话?朕又该听从不听从呢?”
王莽泄了一口气,声音气势变弱道:“圣人千论,总有一论合情合理;微臣不敢逼迫陛下全然遵循,惟愿陛下择其善者而从,其不善者而改!”刘欣盯着王莽嘲笑道:“朕为天子,自然关心民生疾苦,治乱安危;反倒是大司空,得掂量掂量自己轻重,别总是分不清谁是主谁是次!太过锋芒毕露,往往是自取灭亡之道!”
王莽付之一笑“微臣明白!”刘欣气势碾压王莽,得意微笑,王莽微微一笑,回应道:“不过,微臣也要提醒陛下,百姓若一直流离失所,势必会舍本逐末,一旦舍本逐末成风,则万民好智,好智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到时以是为非,以非为是,陛下难道不害怕举国大乱吗?”
刘欣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讽刺道:“乱不乱,谁也说不准!但大司空不能忽略一件事,天下是朕的天下,朕可以决人生死,定人穷富,大司空历经艰难,位列朝廷,可万万不要因为区区流民,得罪于朕,不然朕可要替大司空感到惋惜,毕竟大司空靠着太皇太后那张老脸才能回到长安当着大司空,还望大司空谨言慎行,不要辜负太皇太后一片心血!”
王莽受憋,面色坦然,恭恭敬敬行礼告退,刘欣望着王莽遽然离去的身影默然感叹。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歌台暖响:明星荧荧,妃嫔开妆镜也;绿云扰扰,媵嫱梳晓鬟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踪。王莽心安理得上了马车,一路听着宫里的歌舞升平,怅然不已。
王府,寒梅映雪,班恬围坐在炉火旁边,拥衾取暖,突然王莽闷闷不乐从外面归来,班恬急忙走上前去帮着如痴如傻的王莽扑打身上的落雪,然后又扶着呆呆愣愣的王莽坐到炉火旁边,把身上的衣衾解下,披到王莽身上,王莽瞅着熊熊燃烧的火炭,突然问道:“素心,你说堂堂七尺男儿,一直依仗一个妇人可不可耻?”
班恬不明就里,不知王莽口中的妇人究竟是王晴还是太皇太后,于是委婉道:“妾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妾曾在《吕氏春秋》里看到一句话,或许正可以解王郎此问!”王莽好奇地看着故弄玄虚的班恬,班恬轻启朱唇“绝江者托于船,致远者托于骥,霸王者托于贤。妾从未遇见毫不依靠别人而活的人,但妾见过无数个不劳无获,不知进取的人!”
“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却能远播其声,际高而望,目非加明,却能远眺数里,追根究底,还是所因一个‘便’字!妾以为依靠别人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有了依靠,反而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王郎心怀远大抱负,与庸庸之徒不可相提并论,妾希望王郎永远忠心耿耿,思图报国,下念百姓!”班恬满怀诚恳侃侃而谈。
王莽神情坚定道:‘自然,天下太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那也是我一生追求的梦想!’班恬舒舒一笑,躺入王莽怀里巧笑嫣然。
次日,鸡鸣喈喈,书房里,王临专心致志捧着书简读书,王兴晕晕乎乎从外面走进来,见王临已经来到多刻,刻苦用功地在竹简上抄录不少圣人言论,丝毫不觉得惭愧,王临一抬眼瞧得王兴面无愧色,端出一副哥哥的姿态教训道:“三弟,闻鸡而起,温读诗书,是阿爹一早定下的规矩,你近来怎么总是迟到?”
王兴蹙眉一想‘书呆子还想妄自尊大,教训我,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于是趁机奚落道:“二哥崇敬圣贤,当听说过‘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二哥每日准时准刻,丝毫不懈,三弟不才,敢问二哥是想当舜之徒、还是跖之徒呢?”
王临淡然一笑,放下毛笔,侃侃而谈“三弟,阿爹把我们从小送进庠序,学诗书礼乐易春秋,《诗》教我们温柔敦厚,《书》教我们疏通知远,《乐》教我们广博易良,《易》教我们洁静精微,《礼》教我们恭俭庄敬,《春秋》教我们属辞比事;今日三弟问兄长是想当舜之徒、还是跖之徒?兄长不才,既不想当鸡鸣狗盗之徒,也没雄心当拯治万民之人,兄长只想效仿前贤,安心做一个儒生!”
王兴见王临长篇大论,以为其卖弄学识,不屑一顾地扭过头去,闷闷不快绕着毛笔玩乐,王临见朽木不可雕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书房,去寻找自己的良师益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