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木工,你这一大早上山去啊?”刘汉手里提一篮子的香烛元宝出了城,在泷山脚下遇见了经常给他送木料的覃塘。
刘汉状似悲伤的道:“昨夜里我那兄弟给我托梦,看他在下面过的甚为凄凉,这不今个一早便过来给他烧些香烛元宝。盼着他在底下好过些。”
刘汉一双眸子因为彻夜难眠,有些泛红,眼里都是血丝,旁人真当他为了兄弟忧心,也不好多说什么,覃塘颇为感慨,道:“你那兄弟是个好的,可惜去的早些。留下个孩子,若不是有你这个大伯,还不知怎么过呢,你也莫要忧心,你兄弟会好的。”说罢,摇了摇头,满是叹息的走开了。那刘好木工活做的好,就是命差了些。他这大哥木工手艺一般,命倒是不错。真是可惜了。
刘汉看着人走远,转身面无表情的往山上走。心中有些愤愤不平,那覃塘以前最是喜欢刘好,什么好木料都留给他,他去求,都难得一个。
清晨,山上的雾还未散尽,草木沾着露水,刘汉一路上来,衣裳早已湿透,香烛元宝也沾湿了些。好不容易爬到刘好跌落的地方,刘汉一屁股坐到不远处的一石头上。从篮子里拿出香烛元宝,放到地上点燃。嘴里念念有词:“你早日投胎,你儿子我帮你顾着呢,莫要在纠缠与我。”
想起昨晚做的梦,刘汉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梦中刘好一双眸子瞪的老大,满身的血,叫嚷着为什么不救救他,一转眼刘好便变成了一个厉鬼,叫嚣着要刘好偿命。
刘汉烧些元宝,眼睛血红,整个人有些精神不振。
“我可是你亲大哥,你可不能害我,我走了,你儿子可真就没人养了,行行好放过我吧!”
山中阴凉,偶有风吹过,刮的树叶哗哗响,刘汉本就心中有鬼,风一吹,便觉得这地方阴森的可怕,赶紧提着篮子往山下跑。
不到午时便回到了禹城,回去时,正好碰到刘子康外出。刘汉询问道:“你这做何去?”
刘子康笑了笑摸着后脑勺,一脸不解的道:“伯父你莫不是傻了,我这给您去打酒呢,莫非伯父今日不喝了?”
“我这不是一时忙的忘了么,快去!”昨夜一夜没睡好,整个人恹恹的,刘汉哪里还记得这些琐事。
“伯父你一大早去作甚?伯母找你都没找到!”刘子康想起一大早伯母就在找伯父,可惜一早上都没见到人,这下看见人了,便帮伯母问一下。
刘汉这才想起今早出门没有与瑛娘说。看来真是被吓到了,见刘子康还站在原地,便道:“还不快去,我等下自会找你伯母解释。”
说完就进了门,直奔厨房而去,这会儿子时间瑛娘正在厨房那忙活呢。刘子康站在门口,看着刘汉的背影,嘀咕道:“伯父今天怎么怪怪的。”
酒坊里,慕容今日新得了一种酒,这会儿心情正好。刘子康过来时,慕容正与红莲说笑。
“姑娘。”刘子康进门先唤了一声姑娘,然后才走到慕容的面前。
“子康啊,今日要打些什么酒?”慕容一看见子康,便笑着招呼道。
“这是何酒?怎么从未见过?”刘子康指着新上的竹简,一脸好奇的问道。
慕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竹简上写的,正是今日里新上酒,遂笑道:“子康好眼光,这酒唤回忆今日刚上的,可买些回去给你伯父尝尝鲜。”
“劲不大吧,伯父喜欢口感绵长些的!”刘子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慕容盈盈一笑,边给刘子康打酒,边说道:“你放心了,这酒正合适你伯父,买些回去试试。”
刘子康见慕容说的这般好,便打满了一壶,放下碎银子就走了。红莲站在一旁看着人走远了才回头对慕容说道:“姑娘,这酒不是赠人的?”
“对啊,不过我想他伯父需要这个!”慕容神秘的笑了一笑,红莲看着便知姑娘不会再说了。瘪了瘪嘴,走到一旁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
回去的时候,刘子康不知为何没有告诉刘汉这酒的名字,只说这是慕容姑娘家新出来的酒,买回来给伯父试一下,看一下这酒怎么样口感可好?下回可以告诉慕容姑娘,这酒怎么样。
深夜里,刘汉又一次从梦中惊醒,额上冷汗直冒,整个人脸色苍白,手颤抖着,半天倒不出一杯水来。
梦里刘好一直唤着他哥哥,哥哥。手里拿着两个木雕的小人儿,开心的扑倒他面前,一双眼睛眯成月牙状。
“哥哥,你看父亲叫我雕小人,我雕了一个你一个我,我们一人一个怎么样。你的给我,我的给你。我们是兄弟。”
那时候的刘好一脸天真,眼里满满是对着大哥的敬爱。
一转眼又回到了刘好跌落悬崖的地方,那时正好缺的一种木料,他们找了许久,最后才在悬崖不远处发现,本来也无事,刘汉却因一时的私信,害得刘好摔死。整个人摔的血肉模糊,许是人老想太多,最近夜里频频想起。黑夜里,响起一声声叹息,偶有一两句忏悔,最终又被责骂所掩盖。
“姑娘。这附近可有木工做的好的?”红莲站在一旁,看着慕容拿着坛子不知在忙乎什么。
慕容听到声音回头,诧异的看向红莲,道:“你需要添置何物?那刘子康家便是做木工的,你大可前去。”
红莲得了消息,便出了门,往刘木工家里去。
刘子康正在院中做活,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把刻刀。便想起前几天伯父好似拿走了。
现下伯父不在家,可能在木工房,想着便走了过去。打开门一看,那刀确实在案桌上,拿了刀就想走。可是不知碰到了何处,桌上的图纸都掉了下来。
低头下去捡,却看见桌下有一暗格。现在格子正开着,想来刚才的声响,便是这格子开启的声音了。刘子康无意看伯父的隐私,只是不小心瞄到里面是一个木刻的小人,但身上却满是刀痕。一道道划的极深,依稀可辨那木雕的小人,五官与自己极为相似。
伯父为何藏着父亲的木雕,又为何划成这般?
刘子康心中一时间涌上万般思绪。脑中乱糟糟的,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对自己宠爱有加的伯父做的,但木工房除了伯父又无人能来,这木雕又如何解释?
“子康!”院子外传来一声叫唤,刘子康匆匆忙忙把木雕放回原处,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走了出去。
院中刘汉一回来,便看见满地的活,刘子康却不见人影。误以为人做累了想偷懒,便唤了几声,谁知人却还是不见。刘汉有些生气,正欲去找。却听见门在响,接着又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刘木工,刘木工可在家?”红莲站在门外叫唤了半天,不一会儿才有一中年汉子打开门。
“姑娘可是要做家具?”刘汉打开门却看见是酒坊的姑娘,脸色便和缓了几分,把人迎进了门。
瑛娘正坐在廊下做着绣活,见红莲便起身倒了杯茶,又接着忙活自己的事儿。
红莲把自己的要求与刘汉一一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刘子康这才姗姗来迟的从拐角处出来,刘汉一见刘子康这样子就生气,道:“怎么丢下一堆活,人跑哪儿去了?”
刘子康揉了揉眼,道:“刚才回房里找点东西,一不小心便睡着了。”
刘汉正欲继续教训他,瑛娘却伸手拦了下来,道:“他还是个孩子呢,歇歇怎么了!”
刘汉被瑛娘一拦,气的转身拂袖而去。刘子康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炎热的午后让人有些昏昏欲睡,凉风吹过,刘子康不免也有些睡意。
回房途中,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的绕了个路,转到了木工房外面。
从窗外望进去,刘汉正坐在案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木雕,另一手拿着一把刻刀,脸色狰狞的狠狠的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缠着我不放!”
“你不想想我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天赋,我是天赋不如你,从小父亲就夸你有天赋有灵性,可那又怎么样,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越说脸越是狰狞可怕,因连续几夜没睡好,眼中全是血丝。不一会儿,刘汉脸色又变的温柔起来,手温柔的抚摸着木雕的五官。
“对不起,大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我真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故意看着你死的。”
刘汉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不一会儿又大笑,刘汉又哭又笑,就像得了癔症。
刘子康站在屋外,惊讶的捂住嘴,眼里有泪滚落,他怎么也没想到,伯父会是害死父亲的人。看了一眼还在发狂的刘汉,悄悄的离开,回到房间,不由的躲进被窝里大哭。
连续几日,刘子康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刘汉也被噩梦折腾的不轻。
又一个清晨,刘汉悄悄的拿着一篮子香烛元宝出了城,刘子康因为梦见父亲,睡不着,也早早起来。
见刘汉拿着香烛元宝,便偷偷跟在其身后。一直跟出了城,然后发现他往泷山而去。
刘子康眼眶顿时泛红,随着刘汉上了山。
因为起的太早,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人。
刘汉又坐在上回的石头上,边烧着香烛元宝,边呢喃着求刘好放过他。
刘子康终于忍不住了,跑出来,双眼泛红的看着刘汉,道:“伯父,你为什么要害我父亲?”
父亲对伯父那么尊敬,伯父为什么要害他?刘子康一直想不明白,难道平日里伯父的好都是假装的么?
刘汉一听,脸色微变,眸光闪了一下,随后又笑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害你父亲!”
人却慢慢靠近刘子康,刘子康兀自伤心,没注意到刘汉的动作。
刘汉突然向前一扑,刘子康突然蹲下抱头哭泣,这样一来,刘汉就扑了个空。
本来这边靠悬崖,就陡峭了些,还散落着不少石头。刘汉一扑空,整个人便朝前倒去,正好撞在一个石头上。
顿时血流如注,刘子康在一旁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刘汉看着刘子康,眼里满是希冀,嘴里小声的说道:“子康,救我。”
刘子康却似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刘汉失血过多,最终没了声息。
刘子康呐呐的看着,最后把自己来过的痕迹消除,匆匆忙忙的下了山。
慕容一大早打开酒坊的大门,便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仔细一瞧是刘子康。慕容颇为惊讶,道:“子康今日怎么这般早?”
刘子康扯起嘴角笑了笑,道:“昨日不用功,惹伯父生气了,今日特意来早些,买点好酒来给伯父赔罪。”
“这样呀。”慕容说着便把打好的酒递给他。刘子康颇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外走,连银钱也忘了付。慕容本想叫住他,却见脚上鞋子沾满了泥土,衣服下摆全都湿透了,心中暗想:不知道这人一大早去了何处,搞的这般狼狈。
过了几日,慕容坐在酒坊里看诗集,听到酒坊里的客人在说笑,突然一个客人道:“你听说了没,刘木工上山出了意外,待家人发现不对去寻,尸体早就凉了,唉,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一家孤儿寡母的。幸好他兄弟留下的儿子也能做些活计,不然这一家子怎么过?真是可怜。”
慕容听到这话,不由想起前几日刘子康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了然。
“你这是怎么了?”慕容回神见红莲一脸闷闷不乐的趴在柜台上,不由问道。
“刘木工去了我那软榻岂非没人做了?”
慕容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不是还有一个刘木工么,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完慕容起身,抱着一红色的小坛子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