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时间不长,对于好不容易得闲片刻的太子殿下夫妇来说更是稍纵即逝。
每日清晨,依云亲自服侍着景琰换衣,然后景琰扣住整理腰带的素手,将人拉到镜台旁按下,执剑握笔指点江山的大手拿起精致的螺子黛。他的衣是她来理,她的眉是他来画。
每日晌午,景琰在书桌处理公文,依云倚窗研读医书,不时抬头望去,视线相交,羡煞河畔鸳鸯。
每日傍晚,景琰斜靠在依云膝头小憩,依云偶尔从医书中抽出视线,低头看着景琰安静的睡颜,温柔浅笑。或是景琰靠在榻上,手握书卷,怀拥佳人,同色系的衣袂相交,闲置的大手被两只小手紧紧抓住。
每日晚间,同榻而卧,交颈而眠,如墨秀发披散,纠缠。真真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日,正当景琰拥着依云晒太阳之时,言侯差人来请太子殿下。估摸着大抵是赤焰一案有了结果,两人不敢耽误,急忙理好衣冠,送走景琰之后,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思念景琰的依云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去看过苏哥哥了,于是急匆匆携上扶锦直奔苏宅。
刚到门口便听到蔺晨兴高采烈地声音:“我们先去霍州抚仙湖,品仙露茶,住两天,绕到秦大师那儿,去吃素斋,修身养性半个月。我们在沿沱江走,游小灵峡……”
依云无奈摇头,边出声打断自家晨哥哥美好的设想边缓步进门:“怎么,两位哥哥这是准备出门游玩了。”
“是啊,等祭典结束我们就走了。”苏哥哥看了眼意犹未尽的蔺晨无奈道:“也不知道照他说的这么走几时才能走到琅琊山。”
听出自家苏哥哥话中之意,依云不由沉默,说到底谁也没有确切地把握能治好苏哥哥,若不成功,他的时光也不多了。想来多叹息,便不如不想,尽力而为。于是,依云道:“既如此,不如延后几日,等祭典结束之后,云儿先将苏哥哥身上这病除了去。不然按照晨哥哥的走法,别说苏哥哥了,便是我也到不了琅琊山。”
“你那身子本来也不一定比他好到哪去。”蔺晨没好气地道,却终是关心这个傻妹妹:“你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再来管他,以你晨哥哥的医术治治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梅长苏也道:“听蔺晨说,你近来身子也不好?不用担心我,残躯一副,不急在一时。”
看看两人不赞同的目光,再看看迷茫的飞流和甄平,依云一脸无辜:“我挺好的啊,你们从哪看出来我不好了。这几日我研读医书,颇有些想法,正巧今日便于晨哥哥探讨探讨,若是能行,必能不伤到我自己的同时,治好苏哥哥。”
不知真相的梅长苏眼中多了一丝希冀,却也知晓自己的情况,只是苦笑着摇摇头,算是默许。
一旁的蔺晨估摸着屋里的人听不到马上爆发:“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那劳什子的毒咱们到现在都还没确定,你要是在治疗过程中出了问题,我怎么和长苏交代,怎么和那个萧景琰交代。”
依云叹息:“不气不气,咱们慢慢说啊,老阁主不是已经在查找古籍了吗,说不定过几天就能知道我这毒是怎么回事了,咱们先准备着嘛。”
两人边说边往药房走,声音渐渐消失。屋内的梅长苏却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望着远处出神。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尘埃落定,别人不说,纪王与言侯怕是已将自己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长叹一声,梅长苏只想赶快结束祭典,然后光明正大地去林氏宗祠跪拜,然后趁着这残败之躯尚未倒下之时,远走江湖。让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人们不要再次为自己伤心。还有霓凰那里……
林氏宗祠修缮完毕的那一天,景琰早早地到达,等待林家唯一仅存的血脉到来。而蔺晨依云仍一头扎在药房里,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们仍算外人,何况还要防着梅长苏情绪激动身体受不住,更要提前准备。
金陵城中不乏有或感念林氏威名或钦佩一门忠烈的豪杰志士,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平民百姓,皆准备前来祭拜,以慰忠魂。然而,看着尊贵的太子殿下早早地先进宗祠,各方人马均停下观望,唯有一架肃穆威严的马车,悄然停靠在宗祠后门。高高挂起的灯笼换成素净的颜色,苍劲的言字十分瞩目。
言侯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要今天前来祭拜好友,本来听到在太子殿下先行前来的消息,一颗心已经蠢蠢欲动,再听到苏宅有一顶马车进入了穆王府的消息,心中的执念再也压制不住。
或许是为了心中那一点疑惑吧,那一点如同痴心妄想却令人心潮澎湃的希望。
如果那个人,那个翻云覆雨掌控一切的人,那个心中自有山壑又一心重审旧案的人,他是自己心中猜测的那个人的话,他该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努力,又经历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那个病弱不堪的江左梅郎梅长苏会是多年前金陵最耀眼的林家小殊吗?以他的年纪,以他的行事作风,以太子殿下对他的信任,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言侯不动声色地坐在马车里看着前方停着的穆王府的马车,他晚了一步,马车里的人已经进去了,想要知道真相,便只能等。
一旁的豫津原以为自家父亲是急于前来祭拜,却没想到他只是坐在马车上,盯着前方的马车,那个马车有什么问题吗?豫津看不出来,但是他能感觉的到,自己的父亲在等着什么,等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希望。豫津心中也有些激动了,某些不经意的画面变得清晰,正准备开口之时,紧闭的木门缓缓开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