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众人的期盼与等待中匆匆而过,这一日,终于到了大梁陛下的生辰。往日里庄严肃穆的金陵城也添上了几分喜庆与欢悦,城内之人或惶恐或纠结,或期盼或焦灼,面上都是一派和颜悦色。
言侯沈蔡等人如何期盼不提,长公主如何天人交战之说,依云只知道自己身边之人已经失神了好久。还是一副温婉端庄的笑容,依云落落大方地理好自家殿下的礼服,轻轻握住那宽厚的大手,:“殿下是在东宫用膳还是进宫与父皇母妃一起呢。”
景琰低下头来,与依云四目相视,看懂了自家夫人的支持,反手握住依云的手:“进宫请安吧。”说着,两人相携,并肩而行,一同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依云知道,今天的主角是景琰,而她的作用便是做好端庄大方的太子妃,在必要的时刻给予他力量。
随他向父皇母妃请安,陪他和父皇母妃用膳,看着眼前和蔼的皇帝陛下,仿佛他只是一个疼爱儿子儿媳的家翁。小桌之下,依云牵住景琰暗暗握拳的手,悄悄地十指相扣,他的痛,她懂。这难得的父慈子孝,是景琰不知用了多少血汗,苏哥哥不知耗了多少心血才换来的,而当筹划已久的一幕上演,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哪怕是演出来的温馨。
随他侍奉君父左右,看他与陛下手谈,行一步谋十步的样子真真十足的像个太子殿下,原来这几年来,一向刚正执拗的他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政客。
随他领百官齐贺万岁,看他在盛世歌舞下凝神沉思,然后,莅阳长公主缓步而来。她走得很慢,走过了十余载的风风雨雨,数十人的苦乐哀痛;她走得很快,步履坚定,向着这世上最难做的事稳步前行。
众人皆瞩目于莅阳长公主,看她呈上手书,代谢玉认罪,听她据理力争,一句句道出赤焰一案的实情。在依云的位置,能看到百官的诧异,陛下的震怒,而莅阳长公主,顶着天子之怒,以柔弱的女声列数赤焰的冤情,一句句,平静而坚定,带着沉埋多年的真相砸在不明真相的臣子耳中,疼在知晓真相的众人心上。
依云并没有再看景琰一眼,连霓凰、苏哥哥甚至言侯都没有给予目光,这样的事实于自己这样的“事外之人”都心神剧荡,而那些背负真相一步步走来的人又会是怎样的肝胆俱裂。
祖父、蔡荃已直起身来,蒙大统领已出列振声,长公主终于说出了这许多人许多年的心声:“还请陛下明晰冤情,顺应天理,下旨重审赤焰军一案。”
金殿之上,一派寂静,只有陛下怒吼御林军的声音。沉默,一片沉默中,霓凰郡主起身跪拜,以太皇太后赐婚的缘由,以林氏遗属的身份,恳请陛下重审赤焰一案。蔡荃率先响应,柳中书随即附议,沈追不落其后。“臣附议”三字此起彼伏,震撼着高坐殿上的每个人内心。
随着纪王爷的起身相援,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不堪重击,跌落龙椅之上,他像个惨遭抛弃,孤苦无依的老人,撕心裂肺地喊出:“你们,你们这是一起逼朕吗。”他还在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他仍旧不懂为什么老了老了,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金殿之上的争吵还在继续,说的是什么,依云已经不在意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夫君,大梁的太子殿下。看他面无表情,看他冷眼旁观,看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下涌动着怎样一颗炙热而又汹涌的心。
与此同时,言侯的声援再次给了尊贵无双的皇帝陛下沉重的一击,他痛心疾首,他捶胸顿足,他迫不及待希望有人可以站在他这边。然而,这时候,景琰起身了。
依云端坐于上位,看着景琰一步一步走去搀起长公主,看他掷地有声地恳请重审旧案,看他和静妃娘娘在陛下的指责下岿然不动。他们坚守的不只是一道旨意,更是希望十余载苦痛能忍的有价值。今日殿上百官、皇亲贵胄,难得的同仇敌忾,而与此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依云,垂眸理着宽大的袍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真好,依云这样想着,她的景琰是如此的得人心,一群有着同样信仰的臣子,一群共同历经风雨的好友,还有言侯、纪王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辈。等救活苏哥哥,你的世界中可还有我的位置?没有,最好。无牵无挂,等到那一天,才能无悲无泣。
“喔!““啊!”突然的一片惊乱,唤醒了依云的思绪。只见眼前一片狼藉,陛下发丝撒乱,手提一柄御剑,正对……景琰!
饶是冷静如依云,见此情景都不由心惊,下意识站起身来,盯着那个执拗的挡在苏哥哥身前的身影。而景琰却无暇关注依云,在众人的注视中,在陛下的盛怒中,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的剑已触到太子华服,静贵妃都不由微微喘息,景琰却仍是面无表情,他说了什么呢。依云听到的是那把醇厚的嗓音无喜无悲,无争无怒的自白,他终于将自己剖光于百官面前,于自己的父亲,自己的陛下面前。松柏凌霜雪而不折,更添新翠。
“铛。”陛下的剑掉了,静妃的泪落了,故人的心静了。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尊贵无双的皇帝陛下呢喃自语,狼狈离场。
仍在丹陛之上的静贵妃与依云相视无言,心中却有了光亮。“唉。”蓝色华裳曳过,静妃默默循着陛下的步伐而去,以她的聪慧,她的冷静,定能平复陛下心中震怒,然后的事便是太子和梅长苏的了。
依云看着维系群臣的景琰,不由嘴角微翘,多年重压终于要卸下了呢。
景琰似有所察,忙碌之余回头给了依云一个安慰的眼神,让她回府等候。而这个时候,他最艰难的时候,他成败在此一举的时候,她怎么能远居东宫呢。便是帮不上忙,远远地陪着他也好,再多陪他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