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闻鼓又一次响起的时候却不是在涿郡,是在洛阳城。天子脚下,谁敢放肆?一个年轻人满脸血和泥,敲鼓过之后就被赶走了。于是他就找到了掌刑狱的廷尉李昶府上,在府门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还带着一口破破烂烂的棺材,和一封揉吧得不成样子的状纸,上面全是褐红色的名字和圆圈,显然是有人用血写上去的。
前几日,那个叫“蜻蜓”的大人,不对不对,是叫青亭的大人,偷偷来见过殿下,说是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让殿下放心。这是我在打扫前殿的时候听到的,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小驴儿就不知道了。
今天早上昆杰又从他那个负责采买的弟弟听说了一件大事,李昶大人今天从正门出去了。这几日因为大门前有人跪着,李府的下人们出去买菜的时候都是走得后门,李昶大人就直接向皇上告假称了病,彻底闭门不出了。但洛阳城也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这么大的事情,朝堂上下那个大臣不知道,都等着看李昶该怎么收场。
这下,洛阳城里的人可是看尽了这个年轻人的笑话,偶尔还有几句闲言碎语当着面就说出来了。
“小伙子啊,别跪了,都死过人了,还不够啊?你这可是告的典客大人,官官相护听说过没有?”
“典客大人是干嘛的?管着蛮夷邦交,西戎现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谁敢动他。小伙子,还是算了吧,有这功夫不如去干点实在的,挣两个钱,回家讨个胖媳妇!”
甚至有说书的,不嫌事大,就地摆了个摊子。“小伙子,你也不看看你这是告的谁?典客大人的叔叔!”
“成大人一家子不都在阳城突围里面折的差不多了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成环可不是成大人的亲叔叔,原先就是一房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八竿子打不着边。这不是后来成家人差不多都死完了吗?所以成大人自小就被养在成环那里。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叔叔怕是比亲叔叔还亲哟!”
年轻人还在跪着,这几日除了去附近行了点吃的喝的,或者随便找个旮旯窝一晚上,其他的时候年轻人基本都在跪着,而李昶依然闭门不出。
昨天,街坊里已经有人开始站在年轻人的那一边,站在李府门口破口大骂李昶是缩头乌龟,可是李廷尉还是没有出门。今天一大早,李昶神清气爽打开了李府的大门,扶起了这个年轻人。
“你这孩子,傻不傻?老夫老了,不中用了,时不时就病一场。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别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就这么跪着等,老子和娘看了能不心疼吗?”年轻人跪了几天,站都站不起来。李昶也不管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粘上了泥巴,就这么把年轻人搀进了李府。
“后来呢,怎么样了?”
“死驴,今日李大人才算接了这档子事,我怎么知道后来的事?”这个昆杰,一巴掌推到我的脑袋上,把我推得眼冒金星,出了好大的洋相。真是,小驴儿还要不要面子了?
“昆公公,那个年轻人告的是典客,所为何事啊?”杏杏说着话,递了一块方片糕给昆杰。
“看看,这读过书的就是知书达理些。”昆杰对着杏杏笑得谄媚,“杏杏,再给我拿一块呗!”
“美得你!你是不是就知道这么多?就这样还好意思拿方片糕?”
“不止不止。”昆杰故作高深,等到另一块方片糕到手了以后,才继续往下讲。
“你们知道涿郡的登闻鼓吗?”
好不容易是小驴儿知道的事情,当然要点头喽。
“那你们肯定不知道涿郡的登闻鼓不是这个年轻人敲的,是他的阿耶。这个年轻人叫牛良,他阿耶叫牛大力,世世代代都是种地的。
“但是自从成云做了典客,牛良家里的地就被典客成云的叔叔成环给占了。没有了地,只能给成环打工。可是收了许多粮食,成环只分下来一小点儿,剩下的全部都堆在成家的粮仓里。
“早几年还好,分下来的粮食虽然不够吃,但是好歹能让牛良一家过活。可前几年又是旱又是涝的,收成很不好,成环分下来的粮食就更少了,根本不够吃。涿郡里这样的不止牛良一家,几年下来,村村都饿死了大半,基本上都是干不了太多活的家。
“原先牛良家里也还好,牛良和牛大力都是种田的一把好手,结果今年偏偏牛大力腰出了问题,只能歇在家里,于是就只有牛良还能去干活了。但牛良再能干,毕竟也就一个人,家里却有三张嘴等着吃饭,实在顾不过来。牛良的阿娘就是这时候饿死的。
“死了媳妇的牛大力腰没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去涿郡的官府告状,行了村子里的秀才写了状纸。临走之前,村子里那些有冤无处伸的人家,人人咬了指头,会写字的写名,不会写字的画个圈。”
“咦?这么多人受了欺负,为什么不能一起去治治这个成环呢?”
“傻,成环敢那么欺负人,远的,因为是典客的叔叔;近的,他把原来村子里的痞子集中起来,教他们练武。一帮老老实实的老百姓,怎么干得过乡间地痞?”昆杰喝了口热水,润润喉咙,一拍脑门,“死驴子,尽会打岔,我刚刚讲到了哪儿来着?”
“讲到去涿郡告状了。”真是,自己记性差,还赖别人,小驴儿决定不向小宫女们吹捧昆杰公公说书说得如何如何好了,哼!
“对对,这牛大力刚刚埋完媳妇就上涿郡了。官府外面不是有登闻鼓吗?牛大力力气大,就敲得鼓震天响。要说官官相护,真是不假。衙役们二话不说就把牛大力打了出来。牛大力那个气啊!又去敲鼓了,这去不要紧,刚刚拿到棒槌,牛大力就被抓进去了,进去就是四十大板,那是往死里打啊!这一顿板子就没挺过去,直接就断气了。听说官府直接就把牛大力扔了出来,还是他儿子牛良去收得尸,看到的人说,牛良当时眼睛里都像冒火,死死的盯着官府大门,半天也不肯走。
“这牛良也算是子承父业了,继续告。应该也是憋着一口气,听说是和几个同乡,一路把棺材抬过来的。不过年轻人毕竟脑子活,直接来了洛阳城,还跪在了李昶门口,这下怕是不能不管了。”昆杰不说了,因为往后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