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八年，十月初十，午时。今日的西市无比热闹，比那日霜降时候的堵街看成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候，刽子手正在用大石头磨着刀，“霍霍”、“霍霍”……刽子手磨一下刀，成环就抖一下。这般模样，还不如后面早就已经吓晕乎过去的郡守大人，他俩要是真的挨了刀子，怕是要双双尿裤子了。

　　午时一刻了，太阳又往天空的中央挪了挪，刑场上跪着的人的一颗颗心也往嗓子眼挪了挪。

　　“哇！”有人哭了，这只不过是第一个，紧接着，又有人哭了。“阿娘！阿耶！官老爷，我错了，不要杀我，好不好？”说话的人脸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来是谁。那个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嘴里不住求饶，可惜，没用啊，谁会听？

　　午时二刻的时候，刑场上真有人尿裤子了，本来人就多的地方顿时就有味儿了。这个人正是成环，要说成环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现在却活似从粪坑里面捞出来似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的声音，地上的成环听见了，身体抖了抖，气不过想骂人，可是什么话说出来好像都是自取其辱。

　　午时三刻，刽子手举起了大刀，先从成环的妻妾们开始砍起，砍完了就轮到了成环。李昶看着刑场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从害怕到无助，最后变成了一具接着一具冰冰冷冷的尸体。

　　这时候，我正陪着我们家殿下观刑，杏杏怕血没过来。不过死人小驴儿也是不敢看的，只能看殿下，殿下的拳头攥得紧紧，染得红指甲都要把手心划破了一样。

　　“驴子，看到了吗？斗败了就是这个下场。不过这个成环，要是自作孽不可活，干嘛不好，偏偏要激起民愤，不能怪本宫用他去动成云。”

　　殿下原先还带着问问小驴儿，虽然也会问南墙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殿下后来干脆就自说自话了。“唉，成云大人真是个好官，十几年管得西边太平。可惜了，是徐家的人。西戎如今兵强马壮，越来越不好对付。所以大昱要乱，一定不能从西边乱，那就真成了亡国。典客，还是得再琢磨琢磨，找个妥帖的人。”

　　殿下叹了口气，“不过，成云大人一家，除了成云去了会稽，对其余的人倒是没有妨碍，回头本宫托卫旻在太学照顾一二，算是稍微尽了一点仁义，良心得安。”

　　“驴子，走吧，咱们去送送成云。”

　　还是十里长亭，只不过又冷了些。我们去的时候，晋王殿下和卫先生已经与成云闲坐煨酒了。殿下去了以后，四个角的方桌正好全坐满了。

　　“成大人怪罪本王吗？”

　　“微臣要说怪罪，会如何？”晋王殿下被问的一愣，正不知如何回答，却看见成云哈哈大笑。“殿下不必自责，我这个叔叔啊，我自小他待我并不好，除了吃他家的两口饭，我也不欠他什么。吃的饭我那些年砍柴也抵回来了。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捅了那么大娄子，落得这个结局也是罪有应得的。”

　　“至于典客一职，殿下更是不必介意，微臣早就想退了，只是没有个由头，现在正好。会稽山水不错，成某恭候两位殿下与卫先生的大驾。”成云端起酒盅。

　　“本王有一疑，想请教先生一番。”

　　“殿下请讲。”

　　“那本王就不与大人客气了！大人堪称是我大昱的中流砥柱，自从任了典客以后，压得那西戎十几年不敢踏进中原半步。这样的才华，大人何苦为徐家做事？”

　　“殿下还真是不客气。徐老丞相对家父有知遇之恩，徐丞相对我也有知遇之恩，这个殿下是知道的。再说，我不为徐家卖命，那跟着谁，谁又干让我跟着呢？陆寅吗？就他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赵老御史当年拉了他一把，真是瞎了眼。要是微臣跟着陆寅，成家早就与赵家一样了，何须等到今日。或者殿下指的是微臣自己不与他人结党，单干吗？殿下刚刚说微臣是中流砥柱，有些过了，微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可是洪流之中，一个人螳臂当车，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成大人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喝得两颊微醺。“不过，我方才说的，还只是一点点。微臣从小读圣贤书，念得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两个微臣一个人可以，后面的呢？微臣身为一国典客，就自当为一国的安定负责。徐家也许有百般不好，可是在臣看来，徐麟愿意帮我这个典客，治国、平天下，还边地百姓和平安康就够了。”成云说到这里。

　　“本王敬大人一杯，不知道大人可愿意……”晋王殿下正准备顿首再拜，做一个求贤礼。可是话还没有说完，成云就不理他了。

　　其实成云也看出来了，晋王殿下故意岔开话题，就是知道成大人说得“治国、平天下”这种事情，皇上根本就不会帮他的。这个皇上啊，心思都在想着怎么和徐家斗，此番既无此心，又无此力。

　　“卫先生啊，何时归隐山林，不知道我可有幸去讨要一杯薄酒。洛阳城还是太浮了，纸迷金醉的。你我都不是这城中人，何不早早归去？”

　　卫旻把手中的酒盅和成云的碰了一下，“在下多谢成大人的好意了。”后面半句卫先生当时没有说，小驴儿是好多年以后才知道的，“洛阳城很浮躁，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可是我答应了洛阳城里的一个小姑娘，要陪她看着这洛阳城里的风起云落。”

　　“好吧，成某也不勉强了。晋王殿下，有些人要小心。”

　　陆渊准备问问是什么人，还想问问他这样的人，为什么愿意为徐家卖命，结果成云一拱手，“告辞了”。好一个干脆利落。

　　下人牵来马，成云走过去，拍了两下马头，正准备上马。

　　“别……别走。”正当成云想要看清说话的是谁，迎面来了一队侍卫，为首的是那个尖嗓子的公公，刚刚的话听着就像是他说的。

　　“快，拿下成云。”那一队侍卫二话不说，就把成云大人压倒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一捆麻绳。成大人的衣角蹭上了灰，一贯爱干净的成大人两只手都麻绳捆住了，也没有办法把灰拂掉。

　　“大胆，本宫与晋王殿下尚且在此，怎容尔等放肆。”

　　“回殿下，奴婢是奉了圣谕。”

　　“谕呢？”

　　“是……口谕。”这话多半不假，这个公公是平日里最得皇上宠的。细皮嫩肉，说话嗲声嗲气的，小驴儿那日在北宫门外，看他一眼就记住了。

　　“那好，本宫与晋王殿下就跟着你们回去，好好看看是怎样的圣谕。”

　　“那自然荣幸，只是奴婢没有轿子伺候二位殿下。”

　　“无妨，你记得在你前面的于公公是怎么死的就行了。别废话，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