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驴儿是走在路上才知道,原来自己与殿下早早走了,真是错过了好大的一场戏啊!午时杀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一个侍卫,那个带头谋害晋王殿下的侍卫。对着大刀大喊冤枉,咬死自己是受成云指使的,说是杀了晋王以后,成大人许了这个侍卫百夫长的位置和五万两银子,而且是,不成功便成仁。
按照约定,侍卫被捉住了就要自尽,不能留下半点口风,银子事后会给他还在家乡的老母亲。原先整个侍卫在路上就要想法子自尽的,可是李昶干了十多年廷尉,多精明啊!一路上都没让他逮着机会,于是乎,这么一来二去的拖,就拖到了洛阳城。这个侍卫大概也是吓到了,毕竟在他面前,那么多人头“鼓溜溜”滚落,血把地面都染红了,扫大街的大爷泼了好几桶水。呵,管什么用,血是渗进了土里的,洗不干净的。
听说是成环的人头滚到了那个侍卫头子的膝盖旁边,瞪大了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侍卫头子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全部都招了。
听说那侍卫说完了是受成云指使以后,又哭诉自己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要养,下有五岁的小儿要教,不容易啊。那侍卫哭得何止是一个惨字了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啊,闻者无不垂泪涕泣,纷纷感叹生活不易。你说,这个侍卫都哆嗦成了那个样子,听说递私印的时候都摔了好几次,人也不耽误说正事。有这个本事,不去支个摊子说话,反而做这种刀尖舔血的事情,多好的才华就这么被埋没了。
“驴子,又跑偏了。”殿下过来敲敲我的脑袋。
我知道,现在最难办的是,那个侍卫给李昶递了成云大人的一方私印,这样一来,原先还能说这个侍卫是诬陷,可有了这么一块石头,就谁也说不准了。
成大人被带去了太极殿,侍卫们都是势利眼,把人往地上一扔,就没影儿了。晋王殿下进了大殿,殿下没有进去,只是在大殿外面找了个角落,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成云啊成云,你怎么这么糊涂?谋害皇子,可是以下犯上,要夷三族的大罪啊!朕记得你以前胆子不大啊,现在这个事都敢做了?”
听殿下说,皇上这话极毒。看上去单单只是君臣情深,可是这样一说,本来还没定儿的事情,到了皇上那里,变成板上钉钉了,还让成大人如何辩驳。
“回皇上,臣没有刺杀晋王殿下,还请皇上明察。”
“这还察什么?这方私印不是你的吗?”
皇上说这话,扬扬手示意那个尖嗓子的公公将从侍卫那里得来的私印呈过去。
成云拿起了那方私印,左下角还专门磨掉了一个角,想想此刻应该安安静静待在书桌上的那方印,也是缺了那一处的一个角,不由得心中苦笑。为了对付他,准备这么周到,真是费心了。
“回皇上,臣只有一方私印,并不知此印何来。”
“这倒简单,皇上只需翻出成大人往常印了私印的文书,再找个工匠师傅来看看,岂不公平?”
“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办了。”
小公公屁颠屁颠出去找了工匠师傅,那师傅来了以后,敲敲打打,琢磨了好半天,最后说确实是这方私印。
成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跪在那里不吭气。
“父皇,儿臣相信成大人并非那样的人,其中一定……”陆渊的“有人故意陷害”这样的话都到了嘴边,被成云赶了回去。
“微臣辜负殿下错信,实在惭愧。是,是臣指使那些侍卫在殿下的粥里面下毒,还请皇上治罪。”
“既然如此,那就按律吧。”
原先殿下还想进去给成云大人说两句话,可是成云应得那么快,东襄是实在插不进嘴了,只能愣愣走了。
瑨王府变成了晋王府,皇上又给陆渊拨下来几个下人。刚刚到府的人更勤快些,里里外外把晋王府擦了一遍,又刷了一遍漆。此刻月色入户,陆渊左右睡不着了,干脆披衣起行至院中。房间里满满都是油漆的味道,院子里味道淡了许多,却有一股属于深秋独有的气味。
白天的事情没理清楚,正好趁着月色想想。
傍晚的时候,陆渊去了牢里。他记得成云的眼神,像一潭死水,只在看见他的时候,稍稍亮了一下。
“大人今日为何不让本王把话说完?说不定……”
“说不定今晚我们就可以在这四方墙壁之中对酌了吗?世人都说大昱的四皇子是个书呆子,我看不假。”成云见晋王殿下仍呆呆的,开了个玩笑。“我可是把殿下捞了上来。”
“谢谢。”
成云稍微咧咧嘴角,却并不像在笑。“殿下不必谢我,成云是有私心的。我的弟弟在太学读书,不满十六,按律可以免死。成云请殿下帮我照顾好弟弟。”
“嗯,成大人放心吧!”
“对了,微臣还有两件事。”成云说着说着,笑着摇摇头。“微臣才进到这里来,还没有习惯自称罪臣,殿下见谅。”
监牢之中,成云稽首。“成环虽然与臣不亲,可终究是臣的叔叔,成环害得殿下险些命丧涿郡,微臣在此替叔叔赔礼了,如今成家被夷了族,殿下可愿意将往事放下。”
“自然,也是无咎不好,让成家遭此大祸。无咎劝了父皇,可是……”
“是不是没劝动?殿下不必自责,微臣早知道有此结局了,如今成家蒙难,殿下愿意不计前嫌收留家中的弟弟,微臣已经感激不尽了。”成云说着,又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还有一事,此番只能托付于殿下。”
“大人如此郑重,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殿下也知道微臣任典客已经十几年了。微臣说一句狂妄的话,放眼整个大昱,找不到一个比微臣还要了解西戎的人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车犁可汗挠挠头,微臣都能猜出来他想干什么。微臣这大半辈子,也米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写了个册子,藏在微臣的府中,家里的幼弟知道放在哪,微臣把自己这大半辈子与西戎斗过的心思都写进去了。”
成云重重叹了口气,“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微臣愿意将册子交给殿下,只要殿下没事的时候翻翻就好。微臣命不久矣了。想想我这辈子,也挺可怜的。我的阿耶,虽然死在了阳城突围,可是到底见过先帝这样的盛世明君。我……我是看不到君臣同心,河清海晏了。微臣将身上的担子都推给殿下,真是无赖至极。”
成云又是一个稽首。“殿下是成大事者,那些臣见不到了景象,微臣只能托福与殿下了。”
陆渊在牢外面,抖抖衣袖,规规矩矩还了礼。“大人重托,无咎不敢忘。无咎答应大人,尽己之力,愿还天下一个盛世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