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城外的一座小山包上，慕寒独自一人。

　　他的视线落在那曾经爆发了天水王战的平原之上，心念却沉在关于定道的思绪之中。

　　就在半个时辰前，雨革月告诉慕寒，看似悟道境与平天境离得还挺遥远，但从踏入悟道境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在为平天境做准备了。

　　“从悟道境开始，经过列阵境，再踏入平天境，这是一个以道为线索的连贯的过程。这是一根线从头穿到尾，无法断了再续。你若在中途打结、拐弯，到了平天那一关，便再也接不上了。”

　　当时，雨革月如是道：“若能先定下未来平天之道，在短暂的悟道境中有所选择、有所取舍地悟，才能获得最大的收益。有人悟道时贪多，什么道都沾一点，到了平天却发现自己哪条都走不通；有人只悟一道，精纯至极，顺顺当当就通了天。这就是定道的原因。”

　　定道，定的是未来平天之道。之所以要定，是因为以道平天有两种方式，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向。

　　雨革月告诉他，平天境其实有两个分支：其一为斩我通天境，其二为唯我斗天境。

　　“斩我通天”，顾名思义，指放开本源，接受天地，顺天而行。修士将自身本源向天地敞开，与之交融，在消解部分自我、舍弃执念的过程中，换取天地的认可与青睐。从此，天地的法则便是他的法则，天地的力量便是他的力量。他可以掌控天地之间某一甚至多道，呼风唤雨，移山填海——这便是“通天”。

　　而“唯我斗天”，则完全相反。它要求修士固守本源，拒绝天地，逆天而行。不向天地低头，不借天地的势，只走自己劈出来的路。这是一条天地法则不允的途径，因为走出己身之道意味着修士自成一方天地，与外界大天地分庭抗礼。天地不允许这样的存在，所以行此道者，注定遭天地排斥，一生都在与天斗——这便是“斗天”。

　　因此，同为平天境，斗天境的路会比通天境更为难走。

　　雨革月说，如今的三千州的诸王，至少九成九都是通天境。

　　这是一个宏观的判断，至于谁是斗天境，雨革月无法判断。

　　原因则是无法从使用天地之力这个外象来判断一名平天境到底是通天境还是斗天境。

　　举个例子，作为融天地于己身的通天境战斗时更可能调动天地之力，斗天境更会凭借自身，但使用天地之力的可能是强大到一定程度直接征用天地之力的斗天存在，不使用天地之力的也有可能是早已将天地之力纳于己身的通天境存在。

　　至于在战力上，通天境更强还是斗天境更强，并没有一个定论——

　　道无高下，只在人。

　　“斩我以通天，唯我方斗天……”慕寒喃喃着。

　　结合雨革月告诉他的，他推演了许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留给他的，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

　　阴阳体，五行平衡，阴阳调和，表面上看是天地间最完美的体质，甚至可以说是“顺天而生”的极致。可正是这份极致，注定了它无法走通“斩我通天”之路。

　　所谓斩我通天，本质是放开自身本源，接受天地的同化。修士的本源与天地法则交融，在消解部分自我的过程中，换取对天地之力的掌控权。这条路的前提是：修士的本源可以被天地接纳、融合，而非被排斥。

　　阴阳体的本源，却是另一种情形。

　　它并非由单一属性构成，而是阴与阳的完美平衡，五行在体内自成循环。这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自洽的小天地。当它弱小的时候，天地可以容忍它的存在，甚至视其为杰作。可一旦它试图“放开本源”与外界天地融合，问题随之出现——

　　天地法则不会接纳一个完整的、自洽的秩序。

　　在融合的那一刻，平衡会被打破。阴气被天地的阴之道剥离牵引，阳气被天地的阳之道吞噬吸收，五行各归其类。本源的消散不是渐进的、可控的，而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意识不会保留，魂魄不会转圜，修士存在过的痕迹会被天地当作养料，干干净净地抹去。

　　慕寒闭了闭眼。

　　这不是“斩我”，这是“灭我”。

　　因此，阴阳体无法斩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留给它的只有另一条路：唯我斗天。

　　固守本源，拒绝天地同化，以己身为天地，与外界的天地法则对抗。这条路注定被天地排斥——因为阴阳体越是精进，其内蕴的小天地便越是完整，越接近一个可以与外界天地分庭抗礼的独立秩序。天地法则的本能便是消灭一切潜在的威胁，所以行此道者，步步皆敌，无处不争。

　　慕寒望着寒月城，后者之中，似乎传来雨革月关切的目光。

　　久久眺望，最终慕寒一声轻叹。

　　五行平衡，阴阳调和，这就是他修行的根基，也是他无法回避的宿命。

　　斩我即死，唯我可活。

　　这不是选择，而是必然。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来。山风拂过衣袍，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多了一层清明。

　　“既是如此……”

　　慕寒低声道：“那便行斗天之道。”

　　忽然间，此处那片原本空旷的天穹，似乎微微向下沉了沉。云层没有聚集，只是原本舒展的薄云忽然僵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边缘。

　　慕寒抬起头，望向不见尽头的苍穹。

　　那里，仿佛有一道目光垂落，注视着他。

　　那注视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明确的来源。它不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无处不在；不带着愤怒或审视，只是单纯地……察觉。

　　慕寒感觉到那股注视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消散。不是收回了，而是融入了日常的天道运转之中，变得无处不在又不可捉摸。

　　山风重新吹起，薄云恢复舒展，一切归于平静。

　　慕寒仍旧伫立，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原地思考良久，却依然无法判断这意味着什么。

　　“也罢。”

　　慕寒收回投向无尽高远之处的视线，眼神平静。

　　天地目光垂落，他最初确实感到了震惊——

　　天地竟然是存在意志的，而且显现了出来。

　　当他决定行斗天之道时被天地注视到，若天地怀揣敌意，往后是会对他十分不利。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想，此次天地的注视也算天地本身暴露了。至少让慕寒提前知晓了天地意志的存在，在推演之中可以将其纳入考量。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准备好了一切，却漏算了天地的阻碍，小则功亏一篑，大则身消道陨。

　　“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定道，那便不再去想。现在，该天晶变了。”

　　慕寒盘坐下来，没有再想，也没有再迟疑，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

　　那黑白二色的阴阳珠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在丹田中缓缓游动。

　　“龙娆，准备好了吗？”慕寒在心中问道。

　　“准备好了。”在寒月城某处同样准备着天晶变的龙娆回应道。

　　“那便……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