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会儿吧，夭夭。”阿铮道。

　　我一屁股坐在山石上，咳嗽着说道：“我阿娘死前也是这样，整天咳个没完。”

　　阿铮脸色一变道：“别胡说！咱们现在有药，路上先找个猎户家住下，慢慢养病，总会好的。”

　　说这种话吓唬阿铮做什么，我暗暗后悔，笑道：“嗯……没准是出来的时候，在地道里面走的时间长，呛着了。”

　　阿铮递给我水囊，“咱们天天走山路，说不定就遇见山参娃娃、千年灵芝，到时候你一吃就好。”

　　哪有那么容易？我对他笑笑。接过水囊刚喝上一口，阿铮腾然起身，抓起弓箭就跑。我知道，他肯定是看见了什么猎物，赶着去射杀。运气真好，看来晚上又有烤肉。

　　不一会儿，阿铮果然拎了只兔子回来，只是脸上没有往常射中猎物后欢欣的笑容。

　　发生了什么？我看了眼被射穿的兔子，和别人抢兔子了？遇上比自己武艺高强的猎户……“阿铮？”

　　阿铮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半晌开口道：“夭夭，我好像看见一个人……以为是山中猎户，原本挺高兴的。”他犹疑着，“追上去一瞧，像是要跳崖的样子。可是转眼就又不见了。”

　　脑袋里忽地闪过那个如鬼魅一般的女子，我脱口而出：“失心？”这一瞬间，把自己吓的忘记了咳嗽。

　　阿铮微微摇头，“不是。我看见的人肯定是个男子，穿着长长的灰色绵袍。”

　　我松了口气，“碶丹和咱们晋国正打着呢，这冻死人的地方怎么会有汉人？是个穿左衽兽皮短袍子的碶丹人还差不多。”

　　阿铮露出矛盾的神色，“你说的有道理，可我分明看见是个穿棉袍的老人。”

　　抬头看太阳，日光刺眼，我闭了闭眼道：“那人有影子没有？”

　　阿铮摇头，“没注意。”

　　我咳了几声，笑道：“鬼怪大白天不敢出来，说不定那人是个云游的道人，进了通向道观的机关暗道，所以你就看不见了。”

　　阿铮也笑起来，“算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走，趁现在天气好，多走点，早些遇到猎户人家住下。”

　　虽然阿铮这么说，但碶丹人所居的地方，杳无人烟，不及江南吴郡，到处是村庄，昨日我和阿铮出地道后走了一整天，也不见个人影。今天我也不抱什么希望能遇见猎户，能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忽然，阿铮神色一凛，指着前面山间道：“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小个子老人穿着拖地的灰色长袍，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山石上，风吹的他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像一片落叶那样飘下去。

　　惊出一身冷汗，我边咳边大声道：“欸——，你，你，站在那里不冷么……”

　　阿铮拉住我，警惕道：“先前我看见的就是这人。”

　　这时，那人慢慢回头向我们看了一眼。他目光温和，额前的白色碎发和脸上长长的白胡子在风中凌乱地纠结在一起，乱蓬蓬的一脸，看上去很是可怜。山风呼号，吹起他身上那件有年头的灰色棉袍，他的脚……脚呢？

　　我吃惊地对阿铮道：“他好像……没有脚？”

　　阿铮恻然道：“他不是没有脚，而是从膝盖往下的部分都没有了。”

　　听他说完，我回头再去看，无腿的老人已经不见。“坏了！肯定是风太大，把他吹下去了！”我拼命往他跌落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咳。

　　阿铮两步就赶到了我的前面，在刚刚老人站过的山石上蹲下，看了看说道：“真的是掉下去了！还好，挂在树枝上。”

　　听阿铮这么说，我放下心，在他身边坐下，却没胆量往下看。“能把他拉上来吗？看着怪可怜的。要是死了，就把他埋了；没死，就救上一救。”

　　阿铮站起，向下看了看，道：“我试试。”

　　日头偏西，我们俩瘫软在地，看着面前躺着不动的老者。阿铮道：“怪事！怎么就不醒呢？”

　　我道：“可能我力气小，掐人中掐的力道不够。要不，你来试试。”

　　阿铮的两只胳膊还在哆嗦，“不行了，我好容易用藤条把他拎上来，哪还有力气？晚上烤兔子都要指望你了。”

　　我细细打量躺着不动的白毛老人：他身上的绵袍质地很好，面料是少见的细布，但已经陈旧到经纬稀疏，显然是常穿这件灰袍子。袍子下摆的内衬和丝绵已经磨掉，只剩下外面一层有缺损的灰色面料，这个不奇怪，应是日日在地上拖的结果。想必他曾经衣食无忧，后来发生变故没了双腿，沦落如斯。没了小腿的膝盖，用粗麻布包扎着，看上去很是惨淡可怜。我道：“你说他为什么要寻死？”

　　阿铮道：“想必他孤身一人，又是个残废，所以生无可恋。”

　　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我咳着道：“我觉得是又冷又饿，所以不想活了。”其实我还想说是因为没地方沐浴更衣，所以不想活了。

　　略思片刻，阿铮道：“咱们过来的方向，没见到有人家，看他的样子又是个汉人，难道……”

　　心下一沉，我看见对面的阿铮也变了脸色。汗毛抖立，头皮发麻，我惊恐道：“杀手……追杀。”山风呼号如催命鬼在嚎叫，我道：“咱们自己也是一身的麻烦，留两个面饼给他，另外找个地方落脚。”

　　阿铮点头。

　　起身离开，我心里也感到不忍，一步三回头地看。

　　阿铮道：“夭夭，咱们救不了他。”

　　也是，在失心面前，我们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我默默自嘲。这么想着，胸口一闷，顿时又咳个不停。

　　突然，前方传来“咚”地一声闷响。

　　“那，那是什么？”阿铮吃惊地叫道。

　　我抬头看去，前面小路的一侧，老枯树上晃晃悠悠地悬着一个人，下面是倒掉的一地石块，显然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人蹬翻垫脚的石块发出的。阿铮边跑边拔出断刀扔了过去。那人随之落下，“嘭”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我听着，觉得自己也浑身发痛。

　　等我又咳又喘地站在阿铮身边，向脚下的人看去，瞬间和阿铮一样被点了穴似的动不了。“闹，闹鬼？”还是个没有腿的白毛老鬼！汗毛倒竖，我抖着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