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我和阿铮站在了布政坊的十字街。
这里也是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灰头土脸的人、砖石中探出的断肢、哭泣的女子、悲伤到说不出话的老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臭味,是死亡的气味。我和阿铮手拉手,靠得紧紧的。
我道:“没事,大师兄机灵,又有几位师兄护着师父师母不会有事。”这话是说给阿铮听,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阿铮嗯了一声。
“救命,救救我,呜呜——”前方一名粉衣少女哭着,边呼救边跑。尽管她衣裳脏污,样子狼狈,我仍看见那裙子闪着淡淡光华,分明是宫里才有的霞光锦。
几个无赖很快抓住她,劈头盖脸打去,“叫你再跑!”一人阻止,“小心打坏了脸,卖不出好价钱。”
阿铮犹豫地看向我。我纠结起来,那几人身高体壮,就算我身上还藏了点迷药,也不能保证得手。我焦急地把目光投向路上的行人、从坍塌院墙中走出来的居民,但他们个个跟没看见似的。心里凉了下来,我想:自顾不暇,不管了。
“救命啊——求你们别,别碰我。”少女尖利叫道。
“哈哈哈,瞧这小娘子吓的,脸都白了……”
“小心些,别把衣裳扯坏了……看上去少说能换一贯钱。”
“别碰我,别碰我……”少女惊恐地瑟缩,在地上挪动着。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那少女变成了我,变成了童年时被人欺负的我。我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大声喝道:“住手!”
几个无赖吓了一跳,暂时停止动作,上下打量我,道:“关你什么事?”
“放开她!”我道。
一人走到我面前,凑近细看后笑道:“又来了一个雌的,哈哈哈。”
穿着吴钩的衣服还被看破行藏,我一阵害怕,暗骂自己没事找事。
阿铮一语不发,拔刀挡在我前面。
我悄悄掏出袖中迷药,握在手心,对领头的笑道:“何必呢,把这小娘子吓病了,岂不是卖不掉?卖不掉岂不是没钱可拿?”我推开阿铮,伸出裹了布条的手,掌心向下,笑容可掬道:“我手上倒是有值钱的,想把她买下,你们瞧瞧?”
那些人显然看见了我腕上的银镯子,一个个凑了过来,眼神贪婪又戒备。一尖嘴猴腮的道:“你自己把镯子捋下来。”
我道:“你瞧,我这手坏了,拿不了东西,你自己取呀。”
那人看看阿铮,“叫他取。”
我道:“他吝啬得紧,现在看你们人多不好阻拦。等会你们走了,怕是要骂死我。”
几个无赖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人近前,向我腕间伸出手。
趁这几人注意力全在镯子上,我双手翻腕,猛地扬起迷药。浅黄色粉末纷纷扬扬,几人僵住,随即相继倒下,我心中大定,“好,阿,啊……”
不知何故,眼前一阵模糊,我听见阿铮在叫我,“夭夭,夭夭,你快醒醒!”而我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更说不了话。
一阵草药的清芬在鼻端萦绕,我渐渐缓过神,咽下塞到我口中的药丸。
耳畔,阿铮道:“夭夭……夭夭,你可好些了?”
我勉强坐着,“没,没事。这药性好像比书上说的要厉害……欸,你说是不是我炮制、提炼的本事大有长进?”想到这里,我满心欢喜,恨不能立刻到师父和师兄们面前炫耀一番。
阿铮叹气,“幸好我早有防备,掩了口鼻。夭夭,你撒的太多了,瞧瞧,把那小娘子也弄晕了。你打算背着她走么?”
我看了一眼人事不省的小娘子,发觉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多了一张嘴!自己都饿得前心贴后背,哪里有食物多养一个人。
阿铮道:“你稍待,我去前面瞧瞧杜太医是不是在这里落脚,若在,固然好,若不在,唉——”
我坐在地上等阿铮,心中忐忑。好在不一会儿,他就带了师兄过来接应。
大师兄见到我毫无雀跃之意,倒是对地上倒下的颇有兴趣。他绕着五人转了两圈,叹道:“小师妹,你不知道,师兄们采药很辛苦,就算不亲自去采药,收药的价钱也不便宜……”
二师兄恨铁不成钢道:“就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下药的还能把自己给放倒了!”
三师兄微笑道:“还好还好,夭夭还算聪明,没有用升仙散;否则,就是师父在,也救不了她的小命。”
每人一句话,把我见到他们的激动、兴奋、开心,浇的连一丝火星儿也没了。
大师兄背起小娘子,阿铮扶着我,大家进了师父在布政坊的家。
还是师娘最好,一见面便注意到我的手指全破了,嘘寒问暖不断,又叫师兄给我烧洗澡水。
我洗了澡,一身清爽地出来,便瞧见那小娘子正在和师娘说话。
师娘笑道:“夭夭,这是应国公家的小娘子,皇后娘娘的外甥女。”
原来我救了个贵女!我正诧异一介千金怎会沦落到差点被无赖卖掉,小娘子娇羞走来,对我行礼道:“妹妹是王家十三娘,名宜家。”
我赶紧还礼,“奴婢是官婢夭夭,当不得十三娘子大礼。”
王宜家怔了一怔,笑道:“夭夭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再大的礼也是受得的。待十三娘找到父兄后,必有重谢。”
重谢?太好了……别的都不稀罕,最好是赶紧销了我的奴籍!想到这里,我热切道:“十三娘子,你父兄在何处?我和师兄及早送你回家吧。”
王宜家闻言并未欢喜,忧愁浮上眉间,“父亲和兄长随祖父去宫中护驾,妹妹随母亲藏在家中密室,不知为何被贼人发现,妹妹逃了出来,母亲,呜呜呜——”
被贼人找到能有什么好事?我不忍说出真话,又不愿说假话,便道:“此番贼人都是些市井无赖之徒,待大军挥师剿灭城外暴民,定能将这些恶人绳之以法,碎尸万端。”
我这话无异于画饼充饥,王宜家只是呜呜地哭,幸好师娘端了吃食过来,算是岔开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