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武帝下了罪己诏:“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
百姓议论纷纷,而我只关心王十三娘能不能为我拿到自由身份的那张纸。只是她一走之后,杳无音信。
数日后,师父终于从宫中回来。我见他无恙,心中大定,忙打听义母和殷才人此次是否遭难?
师父道:“放心,殷才人在天禄阁比你过得好。”
想起前些日子的狼狈,我一阵窘迫。
师父又道:“她虽多年不曾晋升位份,但一直圣眷优渥,你义母就是被她要去了。”
“真的?太子、皇后会不会找才人的麻烦?”我惊喜又担忧。
师父白了我一眼,“圣眷优渥!自然是没脑子没眼珠子的才敢找麻烦咯。”
怕被师父骂我笨,我没敢再说话,心里担忧:万一将来这优渥移到了别人头上,那才人怎么办?
正操心着,阿铮穿了一身新衣,带了金戈和一仆吃力地抬着大箱子进来。
阿诤买了什么好东西?他哪来的钱?我们都好奇地看过去,师母开口问:“这是……”
阿铮笑道:“房子塌了得盖新的,我拿了些钱过来,就劳您操心帮我盖间新房。西市的药铺也塌了,随便您和杜太医或租或买个铺子,都行。”
阿铮哪来这么多钱?他把。珠玑院我床下的地契拿去卖了?我正想着,阿铮忽然对我道:“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回上官家,可巧今日圣人封我为世子,也不用思来想去。夭夭,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感觉是做梦,我吃惊道:“真的?那你父亲呢?大郎君呢?”
“父亲已领旨谢恩。圣人赐婚,皇后娘娘的侄女王家大娘子宜宁嫁大哥哥,下月成婚。”
师父眼睛眯成一条线,摸着下巴道:“王宜宁呀,那可是京城双姝之一,啧啧,上官钊还真是有福气。哎吆——”师父抱着脚,一脸惊恐地问师母:“你,你这是干什么?”
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师母道:“觉得你眼光好,连王宜宁才貌双全都看得出来,给你点奖赏。”
我想笑又不敢笑,只好背过身假装研究草棚子的木料。
“夭夭,跟我走,别去谢琛那里做妾。”不知什么时候,阿铮移到我身边道。
我笑道:“我才不会去和你三姐姐争风吃醋,你放心。”
阿铮攥住我的胳膊,眼神坚定,“你哪儿都不要去,将来我会建功立业,让你脱了奴籍。”
我隐约觉得他与往日不同,却不知是为什么,便随口应下:“好啊,我等着。”
等不及与师兄们道别,阿铮就要带我回去。一出院门,就看见乌压压排了半条街的人。这是要搜查落网的暴民?我吃了一惊。
阿铮似乎知道我的怯意,转身握住我的手腕。
一名乌衣少年恭谨地走来,在阿铮面前单膝跪下,“吴钩见过世子,恭请世子回府。”
吴钩?他能从夫人眼皮底下,安然无恙回来,我挺高兴。他原比我大上两岁,以往不觉得什么,今天换了身衣裳,沉稳得跟一员大将似的。
我张口刚想和他打个招呼,冷不防被阿铮用力拽了一把,匆匆踏上马车。他神情冷肃,带着上位者的气势,我知趣地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端坐在他身边。
马车开始行进,周遭只有脚步声,不闻私语。阿铮忽然道:“夭夭,以后我便是世子,你是我跟前的人,凡事不必像从前那般小心谨慎。”
我急于知道上官家里的情形,问道:“不是说上官钊立了战功,世子之位归他么?”
阿铮冷笑,“我早就不在意世子这个虚名,但他和龙姨娘倒是想了不少年。父亲此番立下大功,封了冠军大将军,一众亲族、部下也各有封赏,就连龙姨娘也有了诰命。”
上官备并非皇族,这辈子到顶也就是二品武官,而他不过四旬年纪,现在已是正三品的冠军大将军。我倒抽一口冷气,“所以那位京城双姝之一,和龙姨娘的诰命,便用来安抚上官钊?”
阿铮笑赞:“我就说夭夭聪明得很,也就是那些瞎子看不见你的聪明之处!”
我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疑惑道:“我师父也常说我笨的。”
阿铮狡黠一笑,“他也瞎!连师母会吃醋都没想到,活该被踩一脚。”
外面只有车轮和脚步声,我不敢大声,只能捂嘴偷笑。
阿铮道:“此番还要多谢殷才人,她出的主意。说起来是大哥孝顺龙姨娘,可龙姨娘有了诰命,夫人怕是要拿不住她了。”
恍然大悟!我叹服:“厉害厉害!夫人被掣肘,以后眼睛就不会盯着咱们珠玑苑了。”
阿铮笑眯眯地看着我,样子与从前并无半分不同。“阿衍知道我被家里抛下,气得很,特意为我向圣人要了五十人做我的护卫。”
五十人?我急了,“养这五十人可要花大笔银钱,谁出?”
阿铮压住笑声,“别担心,这些人是宫里的,不用我出钱。”
我放下心来,轻轻将窗帘揭起一角偷看,见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行止有度,就是吴钩今日也格外英挺不凡。高兴之余,不禁想起另一个身着铠甲的身影,我回头问道:“蓝将军呢?怎么没他的消息?”
阿铮的笑容僵住,略一沉吟,道:“他率军追杀起事的暴民去了。”
我见他神色犹豫,恐吓道:“你跟我说实话,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去问你姐夫。”
阿铮道:“此次平叛,蓝将军上报砍了几个领头的脑袋,但剿灭暴民具体究竟是多少却含糊不清。据传,实际上根本没杀什么人。”
我心中一惊,“这意思,蓝将军故意放跑暴民?”
阿铮道:“因此父亲叫蓝将军前去追杀,算是戴罪立功。”
我想了一下,“谁弹劾的?”
“巧得很!是打算和四哥哥联姻的侯尚书的人。”
心里凉了又凉,“上官家,现在真是炙手可热啊。”我思及当年侯家也曾与顾家交好,侯涓儿在满庭芳那日的躲闪,我心怀恶意,“是侯涓儿嫁你四哥哥?好,我祝他们反目为仇,鸡犬不宁!”
阿铮没有指责我心胸狭隘,反而拍手笑道:“夭夭,你就是要这样肆意才好,以往就是顾及太多,反而让人觉得你傻气可欺。”
我道:“我只在你面前才敢乱说话,就是谢二,他也会教训我不够宽和。”
“笃笃笃。”敲门声后,吴钩道:“世子,将军府到了。”
我跟在阿铮后面下车,对吴钩笑了一下,又想打个招呼,右手一紧,阿铮再次把我拖走。怎么回事?我看看阿铮板着的脸、严肃的甲衣军士、拘谨的吴钩,终于明白:阿铮是世子啦,当然要有威仪!威仪!我可不能破坏了这气氛。
正门大大地敞开着,我正吃惊,呼啦啦,站在门口的管家等人全部跪下问安,气派非凡。心中震撼,我赶紧垂头敛目、行止谨慎地紧随阿铮往里面走去。路的两侧不断有奴仆下跪,这些人以往不过草草行礼,今日却郑重行事,跟见了正主子一样。我不禁感叹,荣辱不过是帝王的一念之间啊。
快到珠玑院的时候,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远远瞧见院门外紫英领头,和众多婢女跪迎。我看来看去,没找着许嬷嬷。
这种场合,她居然敢不在?大胆!

